　　劇中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奧賽羅》

莎士比亞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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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人物

　　威尼斯公爵，勃拉班修　元老

　　葛萊西安諾　勃拉班修之弟

　　羅多維科　勃拉班修的親戚

　　奧賽羅　摩爾族貴裔，供職威尼斯政府

　　凱西奧　奧賽羅的副將

　　伊阿古　奧賽羅的旗官

　　羅德利哥　威尼斯紳士

　　蒙太諾　賽普勒斯總督，奧賽羅的前任者

　　小丑　奧賽羅的僕人

　　苔絲狄蒙娜　勃拉班修之女，奧賽羅之妻

　　愛米利亞　伊阿古之妻

　　比恩卡　凱西奧的情婦

　　元老、水手、吏役、軍官、使者、樂工、傳令官、侍從等

　　地點

　　第一幕在威尼斯；其餘各幕在賽普勒斯島一海口

　　第一幕

　　第一場　威尼斯。街道

　　──羅德利哥及伊阿古上。

　　羅德利哥　嘿！別對我說，伊阿古；我把我的錢袋交給你支配，讓你隨意花用，你卻做了他們的同謀，這太不夠朋友啦。

　　伊阿古　他媽的！你總不肯聽我說下去。要是我做夢會想到這種事情，你不要把我當做一個人。

　　羅德利哥　你告訴我你恨他。

　　伊阿古　要是我不恨他，你從此別理我。這城裡的三個當道要人親自向他打招呼，舉薦我做他的副將；憑良心說，我知道我自己的價值，難道我就做不得一個副將？可是他眼睛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對於他們的請求，都用一套充滿了軍事上口頭禪的空話回絕了；因為，他說，「我已經選定我的將佐了。」他選中的是個什麼人呢？哼，一個算學大家，一個叫做邁克爾．凱西奧的弗羅稜薩人，一個幾乎因為娶了嬌妻而誤了終身的傢伙；他從來不曾在戰場上領過一隊兵，對於布陣作戰的知識，懂得簡直也不比一個老守空閨的女人多；即使懂得一些書本上的理論，那些身穿寬袍的元老大人們講起來也會比他更頭頭是道；只有空談，不切實際，這就是他的全部的軍人資格。可是，老兄，他居然得到了任命；我在羅德斯島、賽普勒斯島，以及其他基督徒和異教徒的國土之上，立過多少的軍功，都是他親眼看見的，現在卻必須低首下心，受一個市儈的指揮。這位掌櫃居然做起他的副將來，而我呢──上帝恕我這樣說──卻只在這位黑將軍的麾下充一名旗官。

　　羅德利哥　天哪，我寧願做他的劊子手。

　　伊阿古　這也是沒有辦法呀。說來真叫人惱恨，軍隊裡的升遷可以全然不管古來的定法，按照各人的階級依次遞補，只要誰的腳力大，能夠得到上官的歡心，就可以越級躐升。現在，老兄，請你替我評一評，我究竟有什麼理由要跟這摩爾人要好。

　　羅德利哥　假如是我，我就不願跟隨他。

　　伊阿古　啊，老兄，你放心吧；我所以跟隨他，不過是要利用他達到我自己的目的。我們不能每個人都是主人，每個主人也不是都該讓僕人忠心地追隨他。你可以看到，有一輩天生的奴才，他們卑躬屈節，拚命討主人的好，甘心受主人的鞭策，像一頭驢子似的，為了一些糧草而出賣他們的一生，等到年紀老了，主人就把他們攆走；這種老實的奴才是應該抽一頓鞭子的。還有一種人，表面上儘管裝出一副鞠躬如也的樣子，骨子裡卻是為他們自己打算；看上去好像替主人做事，實際卻靠著主人發展自己的勢力，等撈足了油水，就可以知道他所尊敬的其實是他本人；像這種人還有幾分頭腦；我承認我自己就屬於這一類。因為，老兄，正像你是羅德利哥而不是別人一樣，我要是做了那摩爾人，我就不會是伊阿古。同樣地沒有錯，雖說我跟隨他，其實還是跟隨我自己。上天是我的公證人，我這樣對他陪著小心，既不是為了忠心，也不是為了義務，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裝出這一副假臉。要是我表面上的恭而敬之的行為會洩露我內心的活動，那麼不久我就要掬出我的心來，讓烏鴉們亂啄了。世人所知道的我，並不是實在的我。

　　羅德利哥　要是那厚嘴唇的傢伙也有這麼一手，那可讓他交上大運了！

　　伊阿古　叫起她的父親來；不要放過他，打斷他的興致，在各處街道上宣布他的罪惡；激怒她的親族。讓他雖然住在氣候宜人的地方，也免不了受蚊蠅的滋擾，雖然享受著盛大的歡樂，也免不了受煩惱的纏繞。

　　羅德利哥　這兒就是她父親的家；我要高聲叫喊。

　　伊阿古　很好，你嚷起來吧，就像在一座人口眾多的城裡，因為晚間失慎而起火的時候，人們用那種驚駭惶恐的聲音呼喊一樣。

　　羅德利哥　喂，喂，勃拉班修！勃拉班修先生，喂！

　　伊阿古　醒來！喂，喂！勃拉班修！捉賊！捉賊！捉賊！留心你的屋子、你的女兒和你的錢袋！捉賊！捉賊！

　　──勃拉班修自上方窗口上。

　　勃拉班修　大驚小怪地叫什麼呀？出了什麼事？

　　羅德利哥　先生，您家裡的人沒有缺少嗎？

　　伊阿古　您的門都鎖上了嗎？

　　勃拉班修　咦，你們為什麼這樣問我？

　　伊阿古　哼！先生，有人偷了您的東西去啦，還不趕快披上您的袍子！您的心碎了，您的靈魂已經丟掉半個；就在這時候，就在這一刻工夫，一頭老黑羊在跟您的白母羊交尾哩。起來，起來！打鐘驚醒那些鼾睡的市民，否則魔鬼要讓您抱外孫啦。喂，起來！

　　勃拉班修　什麼！你發瘋了嗎？

　　羅德利哥　最可敬的老先生，您聽得出我的聲音嗎？

　　勃拉班修　我聽不出；你是誰？

　　羅德利哥　我的名字是羅德利哥。

　　勃拉班修　討厭！我叫你不要在我的門前走動；我已經老老實實、明明白白對你說，我的女兒是不能嫁給你的；現在你吃飽了飯，喝醉了酒，瘋瘋癲癲，不懷好意，又要來擾亂我的安靜了。

　　羅德利哥　先生，先生，先生！

　　勃拉班修　可是你必須明白，我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要是你惹我發火，憑著我的地位，只要略微拿出一點力量來，你就要叫苦不迭了。

　　羅德利哥　好先生，不要生氣。

　　勃拉班修　說什麼有賊沒有賊？這兒是威尼斯；我的屋子不是一座獨家的田莊。

　　羅德利哥　最尊嚴的勃拉班修，我是一片誠心來通知您。

　　伊阿古　嘿，先生，您也是那種因為魔鬼叫他敬奉上帝而把上帝丟在一旁的人。您把我們當作了壞人，所以把我們的好心看成了惡意，寧願讓您的女兒給一頭黑馬騎了，替您生下一些馬子馬孫，攀一些馬親馬眷。

　　勃拉班修　你是個什麼混賬東西，敢這樣胡說八道？

　　伊阿古　先生，我是一個特意來告訴您一個消息的人，您的令嬡現在正在跟那摩爾人幹那件禽獸一樣的勾當哩。

　　勃拉班修　你是個混蛋！

　　伊阿古　您是一位……元老呢。

　　勃拉班修　你留點兒神吧；羅德利哥，我認識你。

　　羅德利哥　先生，我願意負一切責任；可是請您允許我說一句話。要是令嬡因為得到您的明智的同意，所以才會在這樣更深人靜的午夜，身邊並沒有一個人保護，讓一個下賤的誰都可以雇用的船夫，把她載到一個貪淫的摩爾人的粗野的懷抱裡──要是您對於這件事情不但知道，而且默許──照我看來，您至少已經給了她一部分的同意──那麼我們的確太放肆、太冒昧了；可是假如您果真不知道這件事，那麼從禮貌上說起來，您可不應該對我們惡聲相向。難道我會這樣一點不懂規矩，敢來戲侮像您這樣一位年尊的長者嗎？我再說一句，要是令嬡沒有得到您的許可，就把她的責任、美貌、智慧和財產，全部委棄在一個到處為家、漂泊流浪的異邦人的身上，那麼她的確已經幹下了一件重大的逆行了。您可以立刻去調查一個明白，要是她好好地在她的房間裡或是在您的宅子裡，那麼是我欺騙了您，您可以按照國法懲辦我。

　　勃拉班修　喂，點起火來！給我一支蠟燭！把我的僕人全都叫起來！這件事情很像我的惡夢，它的極大的可能性已經重壓在我的心頭了。喂，拿火來！拿火來！（自上方下。）

　　伊阿古　再會，我要少陪了；要是我不去，我就要出面跟這摩爾人作對證，那不但不大相宜，而且在我的地位上也很多不便；因為我知道無論他將要因此而受到什麼譴責，政府方面現在還不能就把他免職；賽普勒斯的戰事正在進行，情勢那麼緊急，要不是馬上派他前去，他們休想找到第二個人有像他那樣的才能，可以擔當這一個重任。所以雖然我恨他像恨地獄裡的刑罰一樣，可是為了事實上的必要，我不得不和他假意周旋，那也不過是表面上的敷衍而已。你等他們出來找人的時候，只要領他們到馬人旅館去，一定可以找到他；我也在那邊跟他在一起。再見。（下。）

　　──勃拉班修率眾僕持火炬自下方上。

　　勃拉班修　真有這樣的禍事！她去了；只有悲哀怨恨伴著我這衰朽的餘年！羅德利哥，你在什麼地方看見她的？──啊，不幸的孩子！──你說跟那摩爾人在一起嗎？──誰還願意做一個父親！──你怎麼知道是她？──唉，想不到她會這樣欺騙我！──她對你怎麼說？──再拿些蠟燭來！喚醒我的所有的親族！──你想他們有沒有結婚？

　　羅德利哥　說老實話，我想他們已經結了婚啦。

　　勃拉班修　天哪！她怎麼出去的？啊，骨肉的叛逆！做父親的人啊，從此以後，你們千萬留心你們女兒的行動，不要信任她們的心思。世上有沒有一種引誘青年少女失去貞操的邪術？羅德利哥，你有沒有在書上讀到過這一類的事情？

　　羅德利哥　是的，先生，我的確讀到過。

　　勃拉班修　叫起我的兄弟來！唉，我後悔不讓你娶了她去！你們快去給我分頭找尋！你知道我們可以在什麼地方把她和那摩爾人一起捉到？

　　羅德利哥　我想我可以找到他的蹤跡，要是您願意多派幾個得力的人手跟我前去。

　　勃拉修　請你帶路。我要到每一個人家去搜尋；大部分的人家都在我的勢力之下。喂，多帶一些武器！叫起幾個巡夜的警吏！去，好羅德利哥，我一定重謝你的辛苦。（同下。）

　　※※※

　　第二場　另一街道

　　──奧賽羅、伊阿古及侍從等持火炬上。

　　伊阿古　雖然我在戰場上殺過不少的人，可是總覺得有意殺人是違反良心的；缺少作惡的本能，往往使我不能做我所要做的事。好多次我想要把我的劍從他的肋骨下面刺進去。

　　奧賽羅　還是隨他說去吧。

　　伊阿古　可是他嘮哩嘮叨地說了許多難聽的話破壞您的名譽，連像我這樣一個荒唐的傢伙也實在壓不住心頭的怒火。可是請問主帥，你們有沒有完成婚禮？您要注意，這位元老是很得人心的，他的勢力比公爵還要大上一倍；他會拆散你們的姻緣，盡量運用法律的力量來給您種種壓制和迫害。

　　奧賽羅　隨他怎樣發洩他的憤恨吧；我對貴族們所立的功勞，就可以駁倒他的控訴。世人還沒有知道──要是誇口是一件榮耀的事，我就要到處宣布──我是高貴的祖先的後裔，我有充分的資格，享受我目前所得到的值得驕傲的幸運。告訴你吧，伊阿古，倘不是我真心戀愛溫柔的苔絲狄蒙娜，即使給我大海中所有的珍寶，我也不願意放棄我的無拘無束的自由生活，來俯就家室的羈縛的。可是瞧！那邊舉著火把走來的是些什麼人？

　　伊阿古　她的父親帶著他的親友來找您了；您還是進去躲一躲吧。

　　奧賽羅　不，我要讓他們看見我；我的人品、我的地位和我的清白的人格可以替我表明一切。是不是他們？

　　伊阿古　憑二臉神起誓，我想不是。

　　──凱西奧及若干吏役持火炬上。

　　奧賽羅　原來是公爵手下的人，還有我的副將。晚安，各位朋友！有什麼消息？

　　凱西奧　主帥，公爵向您致意，請您立刻就過去。

　　奧賽羅　你知道是為了什麼事？

　　凱西奧　照我猜想起來，大概是賽普勒斯方面的事情，看樣子很是緊急。就在這一個晚上，戰船上已經連續不斷派了十二個使者趕來告急；許多元老都從睡夢中被人叫醒，在公爵府裡集合了。他們正在到處找您；因為您不在家裡，所以元老院派了三隊人出來分頭尋訪。

　　奧賽羅　幸而我給你找到了。讓我到這兒屋子裡去說一句話，就來跟你同去。（下。）

　　凱西奧　他到這兒來有什麼事？

　　伊阿古　不瞞你說，他今天夜裡登上了一艘陸地上的大船；要是能夠證明那是一件合法的戰利品，他可以從此成家立業了。

　　凱西奧　我不懂你的話。

　　伊阿古　他結了婚啦。

　　凱西奧　跟誰結婚？

　　──奧賽羅重上。

　　伊阿古　呃，跟──來，主帥，我們走吧。

　　奧賽羅　好，我跟你走。

　　凱西奧　又有一隊人來找您了。

　　伊阿古　那是勃拉班修。主帥，請您留心點兒；他來是不懷好意的。

　　──勃拉班修、羅德利哥及吏役等持火炬武器上。

　　奧賽羅　喂！站住！

　　羅德利哥　先生，這就是那摩爾人。

　　勃拉班修　殺死他，這賊！（雙方拔劍。）

　　伊阿古　你，羅德利哥！來，我們來比個高下。

　　奧賽羅　收起你們明晃晃的劍，它們沾了露水會生鏽的。老先生，像您這麼年高德劭的人，有什麼話不可以命令我們，何必動起武來呢？

　　勃拉班修　啊，你這惡賊！你把我的女兒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你不想想你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膽敢用妖法蠱惑她；我們只要憑著情理判斷，像她這樣一個年輕貌美、嬌生慣養的姑娘，多少我們國裡有財有勢的俊秀子弟她都看不上眼，倘不是中了魔，怎麼會不怕人家的笑話，背著尊親投奔到你這個醜惡的黑鬼的懷裡？──那還不早把她嚇壞了，豈有什麼樂趣可言！世人可以替我評一評，是不是顯而易見你用邪惡的符咒欺誘她的嬌弱的心靈，用藥餌丹方迷惑她的知覺；我要在法庭上叫大家評一評理，這種事情是不是很可能的。所以我現在逮捕你；妨害風化、行使邪術，便是你的罪名。抓住他；要是他敢反抗，你們就用武力制伏他。

　　奧賽羅　幫助我的，反對我的，大家放下你們的手！我要是想打架，我自己會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動手。您要我到什麼地方去答覆您的控訴？

　　勃拉班修　到監牢裡去，等法庭上傳喚你的時候你再開口。

　　奧賽羅　要是我聽從您的話去了，那麼怎麼答覆公爵呢？他的使者就在我的身邊，因為有緊急的公事，等候著帶我去見他。

　　吏役　真的，大人；公爵正在舉行會議，我相信他已經派人請您去了。

　　勃拉班修　怎麼！公爵在舉行會議！在這樣夜深的時候！把他帶去。我的事情也不是一件等閒小事；公爵和我的同僚們聽見了這個消息，一定會感到這種侮辱簡直就像加在他們自己身上一般。要是這樣的行為可以置之不問，奴隸和異教徒都要來主持我們的國政了。（同下。）

　　※※※

　　第三場　議事廳

　　──公爵及眾元老圍桌而坐；吏役等隨侍。

　　公爵　這些消息彼此紛歧，令人難於置信。

　　元老甲　它們真是參差不一；我的信上說是共有船隻一百零七艘。

　　公爵　我的信上說是一百四十艘。

　　元老乙　我的信上又說是二百艘。可是它們所報的數目雖然各各不同，因為根據估計所得的結果，難免多少有些出入，不過它們都證實確有一支土耳其艦隊在向賽普勒斯島進發。

　　公爵　嗯，這種事情推想起來很有可能；即使消息不盡正確，我也並不就此放心；大體上總是有根據的，我們倒不能不擔著幾分心事。

　　水手　（在內）喂！喂！喂！有人嗎？

　　吏役　一個從船上來的使者。

　　──一水手上。

　　公爵　什麼事？

　　水手　安哲魯大人叫我來此稟告殿下，土耳其人調集艦隊，正在向羅德斯島進發。

　　公爵　你們對於這一個變動有什麼意見？

　　元老甲　照常識判斷起來，這是不會有的事；它無非是轉移我們目標的一種詭計。我們只要想一想賽普勒斯島對於土耳其人的重要性，遠在羅德斯島以上，而且攻擊賽普勒斯島，也比攻擊羅德斯島容易得多，因為它的防務比較空虛，不像羅德斯島那樣戒備嚴密；我們只要想到這一點，就可以斷定土耳其人絕不會那樣愚笨，甘心捨本逐末，避輕就重，進行一場無益的冒險。

　　公爵　嗯，他們的目標絕不是羅德斯島，這是可以斷定的。

　　吏役　又有消息來了。

　　──一使者上。

　　使者　公爵和各位大人，向羅德斯島駛去的土耳其艦隊，已經和另外一支殿後的艦隊會合了。

　　元老甲　嗯，果然符合我的預料。照你猜想起來，一共有多少船隻？

　　使者　三十艘模樣；它們現在已經回過頭來，顯然是要開向賽普勒斯島去的。蒙太偌大人，您的忠實英勇的僕人，本著他的職責，叫我來向您報告這一個您可以相信的消息。

　　公爵　那麼一定是到賽普勒斯島去的了。瑪克斯．勒西科斯不在威尼斯嗎？

　　元老甲　他現在到弗羅稜薩去了。

　　公爵　替我寫一封十萬火急的信給他。

　　元老甲　勃拉班修和那勇敢的摩爾人來了。

　　──勃拉班修、奧賽羅、伊阿古、羅德利哥及吏役等上。

　　公爵　英勇的奧賽羅，我們必須立刻派你出去向我們的公敵土耳其人作戰。（向勃拉班修）我沒有看見你；歡迎，高貴的大人，我們今晚正需要你的指教和幫助呢。

　　勃拉班修　我也同樣需要您的指教和幫助。殿下，請您原諒，我並不是因為職責所在，也不是因為聽到了什麼國家大事而從床上驚起；國家的安危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因為我個人的悲哀是那麼壓倒一切，把其餘的憂慮一起吞沒了。

　　公爵　啊，為了什麼事？

　　勃拉班修　我的女兒！啊，我的女兒！

　　公爵眾元老　死了嗎？

　　勃拉班修　嗯，她對於我是死了。她已經被人汙辱，人家把她從我的地方拐走，用江湖騙子的符咒藥物引誘她墮落；因為一個沒有殘疾、眼睛明亮、理智健全的人，倘不是中了魔法的蠱惑，絕不會犯這樣荒唐的錯誤的。

　　公爵　如果有人用這種邪惡的手段引誘你的女兒，使她喪失了自己的本性，使你喪失了她，那麼無論他是什麼人，你都可以根據無情的法律，照你自己的解釋給他應得的嚴刑；即使他是我的兒子，你也可以照樣控訴他。

　　勃拉班修　感謝殿下。罪人就在這兒，就是這個摩爾人；好像您有重要的公事召他來的。

　　公爵，眾元老　那我們真是抱憾得很。

　　公爵　（向奧賽羅）你自己對於這件事有什麼話要分辯？

　　勃拉班修　沒有，事情就是這樣。

　　奧賽羅　威嚴無比、德高望重的各位大人，我的尊貴賢良的主人們，我把這位老人家的女兒帶走了，這是完全真實的；我已經和她結了婚，這也是真的；我的最大的罪狀僅止於此，別的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我的言語是粗魯的，一點不懂得那些溫文爾雅的辭令；因為自從我這雙手臂長了七年的膂力以後，直到最近這九個月以前，它們一直都在戰場上發揮它們的本領；對於這一個廣大的世界，我除了衝鋒陷陣以外，幾乎一無所知，所以我也不能用什麼動人的字句替我自己辯護。可是你們要是願意耐心聽我說下去，我可以向你們講述一段質樸無文的、關於我的戀愛的全部經過的故事；告訴你們我用什麼藥物、什麼符咒、什麼驅神役鬼的手段、什麼神奇玄妙的魔法，騙到了他的女兒，因為這是他所控訴我的罪名。

　　勃拉班修　一個素來膽小的女孩子，她的生性是那麼幽嫻貞靜，甚至於心裡略為動了一點感情，就會滿臉羞愧；像她這樣的性質，像她這樣的年齡，竟會不顧國族的畛域，把名譽和一切作為犧牲，去跟一個她瞧著都感到害怕的人發生戀愛！假如有人說，這樣完美的人兒會做下這樣不近情理的事，那這個人的判斷可太荒唐了；因此怎麼也得查究，到底這裡使用了什麼樣陰謀詭計，才會有這種事情？我斷定他一定曾經用烈性的藥餌或是邪術煉成的毒劑麻醉了她的血液。

　　公爵　沒有更確實明顯的證據，單單憑著這些表面上的猜測和莫須有的武斷，是不能使人信服的。

　　元老甲　奧賽羅，你說，你有沒有用不正當的詭計誘惑這一位年輕的女郎，或是用強暴的手段逼迫她服從你；還是正大光明地對她披肝瀝膽，達到你的求愛的目的？

　　奧賽羅　請你們差一個人到馬人旅館去把這位小姐接來，讓她當著她的父親的面告訴你們我是怎樣一個人。要是你們根據她的報告，認為我是有罪的，你們不但可以撤銷你們對我的信任，解除你們給我的職權，並且可以把我判處死刑。

　　公爵　去把苔絲狄蒙娜帶來。

　　奧賽羅　旗官，你領他們去；你知道她在什麼地方。（伊阿古及吏役等下）當她沒有到來以前，我要像對天懺悔我的血肉的罪惡一樣，把我怎樣得到這位美人的愛情和她怎樣得到我的愛情的經過情形，忠實地向各位陳訴。

　　公爵　說吧，奧賽羅。

　　奧賽羅　她的父親很看重我，常常請我到他家裡，每次談話的時候，總是問起我過去的歷史，要我講述我一年又一年所經歷的各次戰爭、圍城和意外的遭遇；我就把我的一生事實，從我的童年時代起，直到他叫我講述的時候為止，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我說起最可怕的災禍，海上陸上驚人的奇遇，間不容髮的脫險，在傲慢的敵人手中被俘為奴，和遇贖脫身的經過，以及旅途中的種種見聞；那些廣大的岩窟、荒涼的沙漠、突兀的崖嶂、巍峨的峰嶺；接著我又講到彼此相食的野蠻部落，和肩下生頭的化外異民；這些都是我的談話的題目。苔絲狄蒙娜對於這種故事，總是出神傾聽；有時為了家庭中的事務，她不能不離座而起，可是她總是盡力把事情趕緊辦好，再回來孜孜不倦地把我所講的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我注意到她這種情形，有一天在一個適當的時間，從她的嘴裡逗出了她的真誠的心願：她希望我能夠把我的一生經歷，對她作一次詳細的複述，因為她平日所聽到的，只是一鱗半爪、殘缺不全的片段。我答應了她的要求；當我講到我在少年時代所遭逢的不幸的打擊的時候，她往往忍不住掉下淚來。我的故事講完以後，她用無數的嘆息酬勞我；她發誓說，那是非常奇異而悲慘的；她希望她沒有聽到這段故事，可是又希望上天為她造下這樣一個男子。她向我道謝，對我說，要是我有一個朋友愛上了她，我只要教他怎樣講述我的故事，就可以得到她的愛情。我聽了這一個暗示，才向她吐露我的求婚的誠意。她為了我所經歷的種種患難而愛我，我為了她對我所抱的同情而愛她：這就是我的唯一的妖術。她來了；讓她為我證明吧。

　　──苔絲狄蒙娜、伊阿古及吏役等上。

　　公爵　像這樣的故事，我想我的女兒聽了也會著迷的。勃拉班修，木已成舟，不必懊惱了。刀劍雖破，比起手無寸鐵來，總是略勝一籌。

　　勃拉班修　請殿下聽她說；要是她承認她本來也有愛慕他的意思，而我卻還要歸咎於他，那就讓我不得好死吧。過來，好姑娘，你看這在座的濟濟眾人之間，誰是你所最應該服從的？

　　苔絲狄蒙娜　我的尊貴的父親，我在這裡所看到的，是我的分歧的義務：對您說起來，我深荷您的生養教育的大恩，您給我的生命和教養使我明白我應該怎樣敬重您；您是我的家長和嚴父，我直到現在都是您的女兒。可是這兒是我的丈夫，正像我的母親對您克盡一個妻子的義務、把您看得比她的父親更重一樣，我也應該有權利向這位摩爾人，我的夫主，盡我應盡的名分。

　　勃拉班修　上帝和你同在！我沒有話說了。殿下，請您繼續處理國家的要務吧。我寧願撫養一個義子，也不願自己生男育女。過來，摩爾人。我現在用我的全副誠心，把她給了你；倘不是你早已得到了她，我一定再也不會讓她到你手裡。為了你的緣故，寶貝，我很高興我沒有別的兒女，否則你的私奔將要使我變成一個虐待兒女的暴君，替他們手腳加上鐐銬。我沒有話說了，殿下。

　　公爵　讓我設身處地，說幾句話給你聽聽，也許可以幫助這一對戀人，使他們能夠得到你的歡心。

　　　　眼看希望幻滅，惡運臨頭，

　　　　無可挽回，何必滿腹牢愁？

　　　　為了既成的災禍而痛苦，

　　　　徒然招惹出更多的災禍。

　　　　既不能和命運爭強鬥勝，

　　　　還是付之一笑，安心耐忍。

　　　　聰明人遭盜竊毫不介意；

　　　　痛哭流涕反而傷害自己。

　　勃拉班修

　　　　讓敵人奪去我們的海島，

　　　　我們同樣可以付之一笑。

　　　　那感激法官仁慈的囚犯，

　　　　他可以忘卻刑罰的苦難；

　　　　倘然他怨恨那判決太重，

　　　　他就要忍受加倍的慘痛。

　　　　種種譬解雖能給人慰藉，

　　　　它們也會格外添人悲戚；

　　　　可是空言畢竟無補實際，

　　　　好聽的話兒曾送進心底？

　　請殿下繼續進行原來的公事吧。

　　公爵　土耳其人正在向賽普勒斯大舉進犯；奧賽羅，那島上的實力你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雖然我們派在那邊代理總督職務的，是一個公認為很有能力的人，可是誰都不能不尊重大家的意思，大家覺得由你去負責鎮守，才可以萬無一失；所以說只得打擾你的新婚的快樂，辛苦你去跑這一趟了。

　　奧賽羅　各位尊嚴的元老們，習慣的暴力已經使我把冷酷無情的戰場當作我的溫軟的眠床，對於艱難困苦，我總是挺身而赴。我願意接受你們的命令，去和土耳其人作戰；可是我要懇求你們念在我替國家盡心出力，給我的妻子一個適當的安置，按照她的身分，供給她一切日常的需要。

　　公爵　你要是同意的話，可以讓她住在她父親的家裡。

　　勃拉班修　我不願意收留她。

　　奧賽羅　我也不能同意。

　　苔絲狄蒙娜　我也不願住在父親的家裡，讓他每天看見我生氣。最仁慈的公爵，願您俯聽我的陳請，讓我的卑微的衷忱得到您的諒解和贊助。

　　公爵　你有什麼請求，苔絲狄蒙娜？

　　苔絲狄蒙娜　我不顧一切跟命運對抗的行動可以代我向世人宣告，我因為愛這摩爾人，所以願意和他過共同的生活；我的心靈完全為他的高貴的德性所征服；我先認識他那顆心，然後認識他那奇偉的儀表；我已經把我的靈魂和命運一起呈獻給他了。所以，各位大人，要是他一個人迢迢出征，把我遺留在和平的後方，過著像蜉蝣一般的生活，我將要因為不能朝夕事奉他，而在鏤心刻骨的離情別緒中度日如年了。讓我跟他去吧。

　　奧賽羅　請你們允許了她吧。上天為我作證，我向你們這樣請求，並不是為了貪嘗人生的甜頭，也不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欲望，因為青春的熱情在我已成過去了；我的唯一的動機，只是不忍使她失望。請你們千萬不要抱著那樣的思想，以為她跟我在一起，會使我懈怠了你們所付託給我的重大的使命。不，要是插翅的愛神的風流解數，可以蒙蔽了我的靈明的理智，使我因為貪戀歡娛而誤了正事，那麼讓主婦們把我的戰盔當作水罐，讓一切的汙名都叢集於我的一身吧！

　　公爵　她的去留行止，可以由你們自己去決定。事情很是緊急，你必須立刻出發。

　　元老甲　今天晚上你就得動身。

　　奧賽羅　很好。

　　公爵　明天早上九點鐘，我們還要在這兒聚會一次。奧賽羅，請你留下一個將佐在這兒，將來政府的委任狀好由他轉交給你；要是我們隨後還有什麼決定，可以叫他把訓令傳達給你。

　　奧賽羅　殿下，我的旗官是一個很適當的人物，他的為人是忠實而可靠的；我還要請他負責護送我的妻子，要是此外還有什麼必須寄給我的物件，也請殿下一起交給他。

　　公爵　很好。各位晚安！（向勃拉班修）尊貴的先生，倘然有德必有貌，說你這位女婿長得黑，遠不如說他長得美。

　　元老甲　再會，勇敢的摩爾人！好好看顧苔絲狄蒙娜。

　　勃拉班修　留心看著她，摩爾人，不要視而不見；她已經愚弄了她的父親，她也會把你欺騙。（公爵、眾元老、吏役等同下。）

　　奧賽羅　我用生命保證她的忠誠！正直的伊阿古，我必須把我的苔絲狄蒙娜託付給你，請你叫你的妻子當心照料她；看什麼時候有方便，就煩你護送她們起程。來，苔絲狄蒙娜，我只有一小時的工夫和你訴說衷情，料理庶事了。我們必須服從環境的支配。（奧賽羅、苔絲狄蒙娜同下。）

　　羅德利哥　伊阿古！

　　伊阿古　你怎麼說，好人兒？

　　羅德利哥　你想我該怎麼辦？

　　伊阿古　上床睡覺去吧。

　　羅德利哥　我立刻就投水去。

　　伊阿古　好，要是你投了水，我從此不喜歡你了。嘿，你這傻大少爺！

　　羅德利哥　要是活著這樣受苦，傻瓜才願意活下去；一死可以了卻煩惱，還是死了的好。

　　伊阿古　啊，該死！我在這世上也經歷過四七二十八個年頭了，自從我能夠辨別利害以來，我從來不曾看見過什麼人知道怎樣愛惜他自己。要是我也會為了愛上一個雌兒的緣故而投水自殺，我寧願變成一隻猴子。

　　羅德利哥　我該怎麼辦？我承認這樣痴心是一件丟臉的事，可是我沒有力量把它補救過來呀。

　　伊阿古　力量！廢話！我們變成這樣那樣，全在於我們自己。我們的身體就像一座園圃，我們的意志是這園圃裡的園丁；不論我們插蕁麻、種萵苣、栽下牛膝草、拔起百里香，或者單獨培植一種草木，或者把全園種得萬卉紛披，讓它荒廢不治也好，把它辛勤耕墾也好，那權力都在於我們的意志。要是在我們的生命之中，理智和情欲不能保持平衡，我們血肉的邪心就會引導我們到一個荒唐的結局；可是我們有得是理智，可以沖淡我們洶湧的熱情，肉體的刺激和奔放的淫欲；我認為你所稱為「愛情」的，也不過是那樣一種東西。

　　羅德利哥　不，那不是。

　　伊阿古　那不過是在意志的默許之下一陣情欲的衝動而已。算了，做一個漢子。投水自殺！捉幾頭大貓小狗投在水裡吧！我曾經聲明我是你的朋友，我承認我對你的友誼是用不可摧折的、堅韌的纜索聯結起來的；現在正是我應該為你出力的時候。把銀錢放在你的錢袋裡；跟他們出征去；裝上一臉假鬍子，遮住了你的本來面目──我說，把銀錢放在你的錢袋裡。苔絲狄蒙娜愛那摩爾人絕不會長久──把銀錢放在你的錢袋裡──他也不會長久愛她。她一開始就把他愛得這樣熱烈，他們感情的破裂一定也是很突然的──你只要把銀錢放在你的錢袋裡。這些摩爾人很容易變心──把你的錢袋裝滿了錢──現在他吃起來像蝗蟲一樣美味的食物，不久便要變得像苦瓜柯蘿辛一樣澀口了。她必須換一個年輕的男子；當他的肉體使她饜足了以後，她就會覺悟她的選擇的錯誤。她必須換換口味，她非換不可；所以把銀錢放在你的錢袋裡。要是你一定要尋死，也得想一個比投水巧妙一點的死法。盡你的力量搜括一些錢。要是憑著我的計謀和魔鬼們的奸詐，破壞這一個走江湖的蠻子和這一個狡猾的威尼斯女人之間的脆弱的盟誓，還不算是一件難事，那麼你一定可以享受她──所以快去設法弄些錢來吧。投水自殺！什麼話！那根本就不用提；你寧可因為追求你的快樂而被人吊死，總不要在沒有一親她的芳澤以前投水自殺。

　　羅德利哥　要是我指望著這樣的好事，你一定會盡力幫助我達到我的願望嗎？

　　伊阿古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去，弄一些錢來。我常常對你說，一次一次反覆告訴你，我恨那摩爾人；我的怨毒蓄積在心頭，你也對他抱著同樣深刻的仇恨，讓我們同心合力向他復仇；要是你能夠替他戴上一頂綠頭巾，你固然是如願以償，我也可以拍掌稱快。無數人事的變化孕育在時間的胚胎裡，我們等著看吧。去，預備好你的錢。我們明天再談這件事吧。再見。

　　羅德利哥　明天早上我們在什麼地方會面？

　　伊阿古　就在我的寓所裡吧。

　　羅德利哥　我一早就來看你。

　　伊阿古　好，再會。你聽見嗎，羅德利哥？

　　羅德利哥　你說什麼？

　　伊阿古　別再提起投水的話了，你聽見沒有？

　　羅德利哥　我已經變了一個人了。我要去把我的田地一起變賣。

　　伊阿古　好，再會！多往你的錢袋裡放些錢。（羅德利哥下）我總是這樣讓這種傻瓜掏出錢來給我花用；因為倘不是為了替自己解解悶，打算占些便宜，那我浪費時間跟這樣一個呆子周旋，那才冤枉哩，那還算得什麼有見識的人。我恨那摩爾人；有人說他和我的妻子私通，我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可是在這種事情上，即使不過是嫌疑，我也要把它當作實有其事一樣看待。他對我很有好感，這樣可以使我對他實行我的計策的時候格外方便一些。凱西奧是一個俊美的男子；讓我想想看：奪到他的位置，實現我的一舉兩得的陰謀；怎麼辦？怎麼辦？讓我想想看：等過了一些時候，在奧賽羅的耳邊捏造一些鬼話，說他跟他的妻子看上去太親熱了；他長得漂亮，性情又溫和，天生一種媚惑婦人的魔力，像他這種人是很容易引起疑心的。那摩爾人是一個坦白爽直的人，他看見人家在表面上裝出一副忠厚誠實的樣子，就以為一定是個好人；我可以把他像一頭驢子一般牽著鼻子跑。有了！我的計策已經產生。地獄和黑夜正醞釀成這空前的罪惡，它必須向世界顯露它的面目。（下。）

　　第二幕

　　第一場　賽普勒斯島海口一市鎮。碼頭附近的廣場

　　──蒙太諾及二軍官上。

　　蒙太諾　你從那海岬望出去，看見海裡有什麼船隻沒有？

　　軍官甲　一點望不見。波浪很高，在海天之間，我看不見一片船帆。

　　蒙太諾　風在陸地上吹得也很厲害；從來不曾有這麼大的暴風搖撼過我們的雉堞。要是它在海上也這麼猖狂，哪一艘橡樹造成的船身支持得住山一樣的巨濤迎頭倒下？我們將要從這場風暴中間聽到什麼消息呢？

　　軍官乙　土耳其的艦隊一定要被風浪衝散了。你只要站在白沫飛濺的海岸上，就可以看見咆哮的洶濤直衝雲霄，被狂風捲起的怒浪奔騰山立，好像要把海水澆向光明的大熊星上，熄滅那照耀北極的永古不移的斗宿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可怕的驚濤駭浪。

　　蒙太諾　要是土耳其艦隊沒有避進港裡，它們一定沉沒了；這樣的風浪是抵禦不了的。

　　──另一軍官上。

　　軍官丙　報告消息！咱們的戰事已經結束了。土耳其人遭受這場風暴的突擊，不得不放棄他們進攻的計劃。一艘從威尼斯來的大船一路上看見他們的船隻或沉或破，大部分零落不堪。

　　蒙太諾　啊！這是真的嗎？

　　軍官丙　大船已經在這兒進港，是一艘維洛那造的船；邁克爾．凱西奧，那勇武的摩爾人奧賽羅的副將，已經上岸來了；那摩爾人自己還在海上，他是奉到全權委任，到賽普勒斯這兒來的。

　　蒙太諾　我很高興，這是一位很有才能的總督。

　　軍官丙　可是這個凱西奧說起土耳其的損失，雖然興高采烈，同時卻滿臉愁容，祈禱著那摩爾人的安全，因為他們是在險惡的大風浪中彼此失散的。

　　蒙太諾　但願他平安無恙；因為我曾經在他手下做過事，知道他在治軍用兵這方面，的確是一個大將之才。來，讓我們到海邊去！一方面看看新到的船舶，一方面把我們的眼睛遙望到海天相接的遠處，盼候著勇敢的奧賽羅。

　　軍官丙　來，我們去吧；因為每一分鐘都會有更多的人到來。

　　──凱西奧上。

　　凱西奧　謝謝，你們這座尚武的島上的各位壯士，因為你們這樣褒獎我們的主帥。啊！但願上天幫助他戰勝風浪，因為我是在險惡的波濤之中和他失散的。

　　蒙太諾　他的船靠得住嗎？

　　凱西奧　船身很堅固，舵師是一個大家公認的很有經驗的人，所以我還抱著很大的希望。（內呼聲：「一條船！一條船！一條船！」）

　　──一使者上。

　　凱西奧　什麼聲音？

　　使者　全市的人都出來了；海邊站滿了人，他們在嚷，「一條船！一條船！」

　　凱西奧　我希望那就是我們新任的總督。（炮聲。）

　　軍官乙　他們在放禮炮了；即使不是總督，至少也是我們的朋友。

　　凱西奧　請你去看一看，回來告訴我們究竟是什麼人來了。

　　軍官乙　我就去。（下。）

　　蒙太諾　可是，副將，你們主帥有沒有結過婚？

　　凱西奧　他的婚姻是再幸福不過的。他娶到了一位小姐，她的美貌才德，勝過一切的形容和盛大的名譽；筆墨的讚美不能寫盡她的好處，沒有一句適當的言語可以充分表出她的天賦的優美。

　　──軍官乙重上。

　　凱西奧　啊！誰到來了？

　　軍官乙　是元帥麾下的一個旗官，名叫伊阿古。

　　凱西奧　他倒一帆風順地到了。洶湧的怒濤，咆哮的狂風，埋伏在海底、跟往來的船隻作對的礁石沙磧，似乎也懂得愛惜美人，收斂了它們凶惡的本性，讓神聖的苔絲狄蒙娜安然通過。

　　蒙太諾　她是誰？

　　凱西奧　就是我剛才說起的，我們大帥的主帥。勇敢的伊阿古護送她到這兒來，想不到他們路上走得這麼快，比我們的預期還早七天。偉大的喬武啊，保佑奧賽羅，吹一口你的大力的氣息在他的船帆上，讓他的高大的桅檣在這兒海港裡顯現它的雄姿，讓他跳動著一顆戀人的心投進了苔絲狄蒙娜的懷裡，重新燃起我們奄奄欲絕的精神，使整個賽普勒斯充滿了興奮！

　　──苔絲狄蒙娜、愛米利亞、伊阿古、羅德利哥及侍從等上。

　　凱西奧　啊！瞧，船上的珍寶到岸上來了。賽普勒斯人啊，向她下跪吧。祝福你，夫人！願神靈在你前後左右周遭呵護你！

　　苔絲狄蒙娜　謝謝您，英勇的凱西奧。您知道我丈夫的什麼消息嗎？

　　凱西奧　他還沒有到來；我只知道他是平安的，大概不久就會到來。

　　苔絲狄蒙娜　啊！可是我怕──你們怎麼會分散的？

　　凱西奧　天風和海水的猛烈的激戰，使我們彼此失散。可是聽！有船來了。（內呼聲：「一條船！一條船！」炮聲。）

　　軍官乙　他們向我們城上放禮炮了；到來的也是我們的朋友。

　　凱西奧　你去探看探看。（軍官乙下。向伊阿古）老總，歡迎！（向愛米利亞）歡迎，嫂子！請你不要惱怒，好伊阿古，我總得講究個禮貌，按照我的教養，我就得來這麼一個大膽的見面禮。（吻愛米利亞。）

　　伊阿古　老兄，要是她向你掀動她的嘴唇，也像她向我掀動她的舌頭一樣，那你就要叫苦不迭了。

　　苔絲狄蒙娜　唉！她又不會多嘴。

　　伊阿古　真的，她太會多嘴了；每次我想睡覺的時候，總是被她吵得不得安寧。不過，在您夫人的面前，我還要說一句，她有些話是放在心裡說的，人家瞧她不開口，她卻在心裡罵人。

　　愛米利亞　你沒有理由這樣冤枉我。

　　伊阿古　得啦，得啦，你們跑出門來像圖畫，走進房去像響鈴，到了灶下像野貓；害人的時候，面子上裝得像個聖徒，人家冒犯了你們，你們便活像夜叉；叫你們管家，你們只會一味胡鬧，一上床卻又十足像個忙碌的主婦。

　　苔絲狄蒙娜　啊，啐！你這毀謗女人的傢伙！

　　伊阿古　不，我說的話兒千真萬確，你們起來遊戲，上床工作。

　　愛米利亞　我再也不要你給我編什麼讚美詩了。

　　伊阿古　好，不要叫我編。

　　苔絲狄蒙娜　要是叫你讚美我，你要怎麼編法呢？

　　伊阿古　啊，好夫人，別叫我做這件事，因為我的脾氣是要吹毛求疵的。

　　苔絲狄蒙娜　來，試試看。有人到港口去了嗎？

　　伊阿古　是，夫人。

　　苔絲狄蒙娜　我雖然心裡愁悶，姑且強作歡容。來，你怎麼讚美我？

　　伊阿古　我正在想著呢；可是我的詩情粘在我的腦殼裡，用力一擠就會把腦漿一起擠出的。我的詩神可在難產呢──有了──好容易把孩子養出來了：

　　　　她要是既漂亮又智慧，

　　　　就不會誤用她的嬌美。

　　苔絲狄蒙娜　讚美得好！要是她雖黑醜而聰明呢？

　　伊阿古　她要是雖黑醜卻聰明，包她找到一位俊郎君。

　　苔絲狄蒙娜　不成話。

　　愛米利亞　要是美貌而愚笨呢？

　　伊阿古

　　　　美女人絕不是笨冬瓜，

　　　　蠢煞也會抱個小娃娃。

　　苔絲狄蒙娜　這些都是在酒店裡騙傻瓜們笑笑的古老的歪詩。還有一種又醜又笨的女人，你也能夠勉強讚美她兩句嗎？

　　伊阿古

　　　　別嫌她心腸笨相貌醜，

　　　　女人的戲法一樣拿手。

　　苔絲狄蒙娜　啊，豈有此理！你把最好的讚美給了最壞的女人。可是對於一個賢慧的女人──就連天生的壞蛋看見她這麼好，也不由得對天起誓，說她真是個好女人──你又怎麼讚美她呢？

　　伊阿古

　　　　她長得美，卻從不驕傲，

　　　　能說會道，卻從不叫囂；

　　　　有得是錢，但從不妖嬈；

　　　　擺脫欲念，嘴裡說「我要！」

　　　　她受人氣惱，想把仇報，

　　　　卻平了氣，把煩惱打消；

　　　　明白懂事，不朝三暮四，

　　　　不拿鱈魚頭換鮭魚翅；【註】

　　　　會動腦筋，卻閉緊小嘴，

　　　　有人釘梢，她頭也不回；

　　　　要是有這樣的美嬌娘……

　　【註：鱈魚頭比喻傻瓜；全句意謂：嫁了傻瓜，並不另找漂亮的相好。】

　　苔絲狄蒙娜　要她幹什麼呢？

　　伊阿古　去奶傻孩子，去記油鹽賬。

　　苔絲狄蒙娜　啊，這可真是最蹩腳、最鬆勁的收梢！愛米利亞，不要聽他的話，雖然他是你的丈夫。你怎麼說，凱西奧？他不是一個粗俗的、胡說八道的傢伙嗎？

　　凱西奧　他說得很直爽，夫人。您要是把他當作一個軍人，不把他當作一個文士，您就不會嫌他出言粗俗了。

　　伊阿古　（旁白）他捏著她的手心。嗯，交頭接耳，好得很。我只要張起這麼一個小小的網，就可以捉住像凱西奧這樣一隻大蒼蠅。嗯，對她微笑，很好；我要叫你跌翻在你自己的禮貌中間。──您說得對，正是正是。──要是這種鬼殷勤會葬送你的前程，你還是不要老是吻著你的三個指頭，表示你的紳士風度吧。很好；吻得不錯！絕妙的禮貌！正是正是。又把你的手指放到你的嘴唇上去了嗎？讓你的手指頭變做你的通腸管我才高興呢。（喇叭聲）主帥來了！我聽得出他的喇叭聲音。

　　凱西奧　真的是他。

　　苔絲狄蒙娜　讓我們去迎接他。

　　凱西奧　瞧！他來了。

　　──奧賽羅及侍從等上。

　　奧賽羅　啊，我的嬌美的戰士！

　　苔絲狄蒙娜　我的親愛的奧賽羅！

　　奧賽羅　看見你比我先到這裡，真使我又驚又喜。啊，我的心愛的人！要是每一次暴風雨之後，都有這樣和煦的陽光，那麼儘管讓狂風肆意地吹，把死亡都吹醒了吧！讓那辛苦掙扎的船舶爬上一座座如山的高浪，就像從高高的雲上墮下幽深的地獄一般，一瀉千丈地跌下來吧！要是我現在死去，那才是最幸福的；因為我怕我的靈魂已經嘗到了無上的歡樂，此生此世，再也不會有同樣令人欣喜的事情了。

　　苔絲狄蒙娜　但願上天眷顧，讓我們的愛情和歡樂與日俱增！

　　奧賽羅　阿門，慈悲的神明！我不能充分說出我心頭的快樂；太多的歡喜憋住了我的呼吸。（吻苔絲狄蒙娜）一個──再來一個──這便是兩顆心兒間最大的衝突了。

　　伊阿古　（旁白）啊，你們現在是琴瑟調和，看我不動聲色，就叫你們鬆了弦線走了音。

　　奧賽羅　來，讓我們到城堡裡去。好消息，朋友們；我們的戰事已經結束，土耳其人全都淹死了。我的島上的舊友，您好？愛人，你在賽普勒斯將要受到眾人的寵愛，我覺得他們都是非常熱情的。啊，親愛的，我自己太高興了，所以會說出這樣忘形的話來。好伊阿古，請你到港口去一趟，把我的箱子搬到岸上。帶那船長到城堡裡來；他是一個很好的傢伙，他的才能非常叫人欽佩。來，苔絲狄蒙娜，我們又在賽普勒斯島團圓了。（除伊阿古、羅德利哥外均下。）

　　伊阿古　你馬上就到港口來會我。過來。人家說，愛情可以刺激懦夫，使他鼓起本來所沒有的勇氣；要是你果然有膽量，請聽我說。副將今晚在衛舍守夜。第一我必須告訴你，苔絲狄蒙娜直截了當地跟他發生了戀愛。

　　羅德利哥　跟他發生了戀愛！那是不會有的事。

　　伊阿古　閉住你的嘴，好好聽我說。你看她當初不過因為這摩爾人向她吹了些法螺，撒下了一些漫天的大謊，她就愛得他那麼熱烈；難道她會繼續愛他，只是為了他的吹牛的本領嗎？你是個聰明人，不要以為世上會有這樣的事。她的視覺必須得到滿足；她能夠從魔鬼臉上感到什麼佳趣？情欲在一陣興奮過了以後而漸生厭倦的時候，必須換一換新鮮的口味，方才可以把它重新刺激起來，或者是容貌的漂亮，或者是年齡的相稱，或者是舉止的風雅，這些都是這摩爾人所欠缺的；她因為在這些必要的方面不能得到滿足，一定會覺得她的青春嬌豔所託非人，而開始對這摩爾人由失望而憎恨，由憎恨而厭惡，她的天性就會迫令她再作第二次的選擇。這種情形是很自然而可能的；要是承認了這一點，試問哪一個人比凱西奧更有享受這一種福分的便利？一個很會講話的傢伙，為了達到他的祕密的淫邪的欲望，他會恬不為意地裝出一副殷勤文雅的外表。哼，誰也比不上他；哼，誰也比不上他！一個狡猾陰險的傢伙，慣會乘機取利，無孔不鑽──鑽得進鑽不進他才不管呢。一個鬼一樣的傢伙！而且，這傢伙又漂亮，又年輕，凡是可以使無知婦女醉心的條件，他無一不備；一個十足害人的傢伙。這女人已經把他勾上了。

　　羅德利哥　我不能相信，她是一位聖潔的女人。

　　伊阿古　他媽的聖潔！她喝的酒也是用葡萄釀成的；她要是聖潔，她就不會愛這摩爾人了。哼，聖潔！你沒有看見她捏他的手心嗎？你沒有看見嗎？

　　羅德利哥　是的，我看見的；可是那不過是禮貌罷了。

　　伊阿古　我舉手為誓，這明明是姦淫！這一段意味深長的楔子，就包括無限淫情欲念的交流。他們的嘴唇那麼貼近，他們的呼吸簡直互相擁抱了。該死的思想，羅德利哥！這種表面上的親熱一開了端，主要的好戲就會跟著上場，肉體的結合是必然的結論。呸！可是，老兄，你依著我的話做去。我特意把你從威尼斯帶來，今晚你去值班守夜，我會給你把命令弄來；凱西奧是不認識你的；我就在離你不遠的地方看著你；你見了凱西奧就找一些藉口向他挑釁，或者高聲辱罵，破壞他的軍紀，或者隨你的意思用其他無論什麼比較適當的方法。

　　羅德利哥　好。

　　伊阿古　老兄，他是個性情暴躁、易於發怒的人，也許會向你動武；即使他不動武，你也要激動他和你打起架來；因為借著這一個理由，我就可以在賽普勒斯人中間煽起一場暴動，假如要平息他們的憤怒，除了把凱西奧解職以外沒有其他方法。這樣你就可以在我的設計協助之下，早日達到你的願望，你的阻礙也可以從此除去，否則我們的事情是決無成功之望的。

　　羅德利哥　我願意這樣幹，要是我能夠找到下手的機會。

　　伊阿古　那我可以向你保證。等會兒在城門口見我。我現在必須去替他把應用物件搬上岸來。再會。

　　羅德利哥　再會。（下。）

　　伊阿古　凱西奧愛她，這一點我是可以充分相信的；她愛凱西奧，這也是一件很自然而可能的事。這摩爾人我雖然氣他不過，卻有一副堅定、仁愛、正直的性格；我相信他會對苔絲狄蒙娜做一個最多情的丈夫。講到我自己，我也是愛她的，並不完全出於情欲的衝動──雖然也許我犯的罪名也並不輕一些兒──可是一半是為要報復我的仇恨，因為我疑心這好色的摩爾人已經跳上了我的坐騎。這一種思想像毒藥一樣腐蝕我的肝腸，什麼都不能使我心滿意足，除非老婆對老婆，在他身上發洩這一口怨氣；即使不能做到這一點，我也要叫這摩爾人心裡長起根深蒂固的嫉妒來，沒有一種理智的藥餌可以把它治療。為了達到這一個目的，我已經利用這威尼斯的瘟生做我的鷹犬；要是他果然聽我的嗾使，我就可以抓住我們那位邁克爾．凱西奧的把柄，在這摩爾人面前大大地誹謗他──因為我疑心凱西奧跟我的妻子也是有些曖昧的。這樣我可以讓這摩爾人感謝我、喜歡我、報答我，因為我叫他做了一頭大大的驢子，用詭計搗亂他的平和安寧，使他因氣憤而發瘋。方針已經決定，前途未可預料；陰謀的面目直到下手才會揭曉。（下。）

　　※※※

　　第二場　街道

　　──傳令官持告示上；民眾隨後。

　　傳令官　我們尊貴英勇的元帥奧賽羅有令，根據最近接到的消息，土耳其艦隊已經全軍覆沒，全體軍民聽到這一個捷音，理應同申慶祝：跳舞的跳舞，燃放焰火的燃放焰火，每一個人都可以隨他自己的高興盡情歡樂；因為除了這些可喜的消息以外，我們同時還要祝賀我們元帥的新婚。公家的酒窖、伙食房，一律開放；從下午五時起，直到深夜十一時，大家可以縱情飲酒宴樂。上天祝福賽普勒斯島和我們尊貴的元帥奧賽羅！（同下。）

　　※※※

　　第三場　城堡中的廳堂

　　──奧賽羅、苔絲狄蒙娜、凱西奧及侍從等上。

　　奧賽羅　好邁克爾，今天請你留心警備；我們必須隨時謹慎，免得因為縱樂無度而肇成意外。

　　凱西奧　我已經吩咐伊阿古怎樣辦了，我自己也要親自督察照看。

　　奧賽羅　伊阿古是個忠實可靠的漢子。邁克爾，晚安；明天你一早就來見我，我有話要跟你說。（向苔絲狄蒙娜）來，我的愛人，我們已經把彼此心身互相交換，願今後花開結果，恩情美滿。晚安！（奧賽羅、苔絲狄蒙娜及侍從等下。）

　　──伊阿古上。

　　凱西奧　歡迎，伊阿古；我們該守夜去了。

　　伊阿古　時候還早哪，副將；現在還不到十點鐘。咱們主帥因為捨不得他的新夫人，所以這麼早就打發我們出去；可是我們也怪不得他，他還沒有跟她真個銷魂，而她這個人，任是天神見了也要動心的。

　　凱西奧　她是一位人間無比的佳人。

　　伊阿古　我可以擔保她迷男人的一套功夫可好著呢。

　　凱西奧　她的確是一個嬌豔可愛的女郎。

　　伊阿古　她的眼睛多麼迷人！簡直在向人挑戰。

　　凱西奧　一雙動人的眼睛；可是卻有一種端莊貞靜的神氣。

　　伊阿古　她說話的時候，不就是愛情的警報嗎？

　　凱西奧　她真是十全十美。

　　伊阿古　好，願他們被窩裡快樂！來，副將，我還有一瓶酒；外面有兩個賽普勒斯的軍官，要想為黑將軍祝飲一杯。

　　凱西奧　今夜可不能奉陪了，好伊阿古。我一喝了酒，頭腦就會糊塗起來。我希望有人能夠發明在賓客歡會的時候，用另外一種方法招待他們。

　　伊阿古　啊，他們都是我們的朋友；喝一杯吧──我也可以代你喝。

　　凱西奧　我今晚只喝了一杯，就是那一杯也被我偷偷地加了些水，可是你看我這張臉，成個什麼樣子。我知道自己的弱點，實在不敢再多喝了。

　　伊阿古　噯喲，朋友！這是一個狂歡的良夜，不要讓那些軍官們掃興吧。

　　凱西奧　他們在什麼地方？

　　伊阿古　就在這兒門外；請你去叫他們進來吧。

　　凱西奧　我去就去，可是我心裡是不願意的。（下。）

　　伊阿古　他今晚已經喝過了一些酒，我只要再灌他一杯下去，他就會像小狗一樣到處惹事生非。我們那位為情憔悴的傻瓜羅德利哥今晚為了苔絲狄蒙娜也喝了幾大杯的酒，我已經派他守夜了。還有三個心性高傲、重視榮譽的賽普勒斯少年，都是這座尚武的島上數一數二的人物，我也把他們灌得酩酊大醉；他們今晚也是要守夜的。在這一群醉漢中間，我要叫我們這位凱西奧幹出一些可以激動這島上公憤的事來。可是他們來了。要是結果真就像我所夢想的，我這條順風船兒順流而下，前程可遠大呢。

　　凱西奧率蒙太諾及軍官等重上：眾僕持酒後隨。

　　凱西奧　上帝可以作證，他們已經灌了我一滿杯啦。

　　蒙太諾　真的，只是小小的一杯，頂多也不過一品脫的分量；我是一個軍人，從來不會說謊的。

　　伊阿古　喂，酒來！（唱）

　　　　一瓶一瓶復一瓶，

　　　　飲酒擊瓶叮噹鳴。

　　　　我為軍人豈無情，

　　　　人命倏忽如煙雲，

　　　　聊持杯酒遣浮生。

　　孩子們，酒來！

　　凱西奧　好一支歌兒！

　　伊阿古　這一支歌是我在英國學來的。英國人的酒量才厲害呢；什麼丹麥人、德國人、大肚子的荷蘭人──酒來！──比起英國人來都算不了什麼。

　　凱西奧　英國人果然這樣善於喝酒嗎？

　　伊阿古　嘿，他會不動聲色地把丹麥人灌得爛醉如泥，面不流汗地把德國人灌得不省人事，還沒有倒滿下一杯，那荷蘭人已經嘔吐狼藉了。

　　凱西奧　祝我們的主帥健康！

　　蒙太諾　贊成，副將，您喝我也喝。

　　伊阿古　啊，可愛的英格蘭！（唱）

　　　　英明天子史蒂芬，

　　　　做條褲子五百文；

　　　　硬說多花錢六個，

　　　　就把裁縫罵一頓。

　　　　王爺大名天下傳，

　　　　你這小子是何人？

　　　　驕奢虛榮亡了國，

　　　　不如舊衣披在身。

　　喂，酒來！

　　凱西奧　呃，這支歌比方才唱的那一支更好聽了。

　　伊阿古　你要再聽一遍嗎？

　　凱西奧　不，因為我認為他這樣地位的人做出這種事來，是有失體統的。好，上帝在我們頭上，有的靈魂必須得救，有的靈魂就不能得救。

　　伊阿古　對了，副將。

　　凱西奧　講到我自己──我並沒有冒犯我們主帥或是無論哪一位大人物的意思──我是希望能夠得救的。

　　伊阿古　我也這樣希望，副將。

　　凱西奧　嗯，可是，對不起，你不能比我先得救；副將得救了，然後才是旗官得救。咱們別提這種話啦，還是去幹我們的公事吧。上帝赦免我們的罪惡！各位先生，我們不要忘記了我們的事情。不要以為我是醉了，各位先生。這是我的旗官；這是我的右手，這是我的左手。我現在並沒有醉；我站得很穩，我說話也很清楚。

　　眾人　非常清楚。

　　凱西奧　那麼很好；你們可不要以為我醉了。（下。）

　　蒙太諾　各位朋友，來，我們到露臺上守望去。

　　伊阿古　你們看剛才出去的這一個人；講到指揮三軍的才能，他可以和凱撒爭一日之雄；可是你們瞧他這一種酗酒的樣子，它正好和他的長處互相抵銷。我真為他可惜！我怕奧賽羅對他如此信任，也許有一天會被他誤了大事，使全島大受震動的。

　　蒙太諾　可是他常常是這樣的嗎？

　　伊阿古　他喝醉了酒總要睡覺；要是沒有酒替他催眠，他可以一晝夜睡不著覺。

　　蒙太諾　這種情形應該向元帥提起；也許他沒有察覺，也許他秉性仁恕，因為看重凱西奧的才能而忽略了他的短處。這句話對不對？

　　──羅德利哥上。

　　伊阿古　（向羅德利哥旁白）怎麼，羅德利哥！你快追到那副將後面去吧；去。（羅德利哥下。）

　　蒙太諾　這高貴的摩爾人竟會讓一個染上這種惡癖的人做他的輔佐，真是一件令人抱憾的事。誰能夠老實對他這樣說，才是一個正直的漢子。

　　伊阿古　即使把這一座大好的島送給我，我也不願意說；我很愛凱西奧，要是有辦法，我願意盡力幫助他除去這一種惡癖。可是聽！什麼聲音？（內呼聲：「救命！救命！」）

　　──凱西奧驅羅德利哥重上。

　　凱西奧　混蛋！狗賊！

　　蒙太諾　什麼事，副將？

　　凱西奧　一個混蛋竟敢教訓起我來！我要把這混蛋打進一隻瓶子裡去。

　　羅德利哥　打我！

　　凱西奧　你還要利嘴嗎，狗賊？（打羅德利哥。）

　　蒙太諾　（拉凱西奧）不，副將，請您住手。

　　凱西奧　放開我，先生，否則我要一拳打到你的頭上來了。

　　蒙太諾　得啦，得啦，你醉了。

　　凱西奧　醉了！（與蒙太諾鬥。）

　　伊阿古　（向羅德利哥旁白）快走！到外邊去高聲嚷叫，說是出了亂子啦。（羅德利哥下）不，副將！天哪，各位！喂，來人！副將！蒙太諾！幫幫忙，各位朋友！這算是守的什麼夜呀！（鐘鳴）誰在那兒打鐘？該死！全市的人都要起來了。天哪！副將，住手！你的臉要從此丟盡啦。

　　──奧賽羅及侍從等重上。

　　奧賽羅　這兒出了什麼事情？

　　蒙太諾　他媽的！我的血流個不停；我受了重傷啦。

　　奧賽羅　要活命的快住手！

　　伊阿古　喂，住手，副將！蒙太諾！各位！你們忘記你們的地位和責任了嗎？住手！主帥在對你們說話；還不住手！

　　奧賽羅　怎麼，怎麼！為什麼鬧起來的？難道我們都變成野蠻人了嗎？上天不許土耳其人來打我們，我們倒自相殘殺起來了嗎？為了基督徒的面子，停止這場粗暴的爭吵；誰要是一味嘔氣，再敢動一動，他就是看輕他自己的靈魂，他一舉手我就叫他死。叫他們不要打那可怕的鐘；它會擾亂島上的人心。各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正直的伊阿古，瞧你懊惱得臉色慘淡，告訴我，誰開始這場爭鬧的？憑著你的忠心，老實對我說。

　　伊阿古　我不知道；剛才還是好好的朋友，像正在寬衣解帶的新夫婦一般相親相愛，一下子就好像受到什麼星光的刺激，迷失了他們的本性，大家竟然拔出劍來，向彼此的胸前直刺過去，拚個你死我活了。我說不出這場任性的爭吵是怎麼開始的；只怪我這雙腿不曾在光榮的戰陣上失去，那麼我也不會踏進這種是非中間了！

　　奧賽羅　邁克爾，你怎麼會這樣忘記你自己的身分？

　　凱西奧　請您原諒我；我沒有話可說。

　　奧賽羅　尊貴的蒙太諾，您一向是個溫文知禮的人，您的少年端莊為舉世所欽佩，在賢人君子之間，您有很好的名聲；為什麼您會這樣自貶身價，犧牲您的寶貴的名譽，讓人家說您是個在深更半夜裡酗酒鬧事的傢伙？給我一個回答。

　　蒙太諾　尊貴的奧賽羅，我傷得很厲害，不能多說話；您的貴部下伊阿古可以告訴您我所知道的一切。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在今夜說錯了什麼話或是做錯了什麼事，除非自重自愛有時會成了過失，在暴力侵凌的時候，自衛是一樁罪惡。

　　奧賽羅　蒼天在上，我現在可再也遏制不住我的怒氣了；我的血氣蒙蔽了清明的理性，叫我只知道憑著衝動的感情行事。我只要動一動，或是舉一舉這一隻胳臂，就可以叫你們中間最有本領的人在我的一怒之下喪失了生命。讓我知道這一場可恥的騷擾是怎麼開始的，誰是最初肇起事端來的人；要是證實了哪一個人是啟釁的罪魁，即使他是我的孿生兄弟，我也不能放過他。什麼！一個新遭戰亂的城市，秩序還沒有恢復，人民的心裡充滿了恐懼，你們卻在深更半夜，在全島治安所繫的所在為了私人間的細故爭吵起來！豈有此理！伊阿古，誰是肇事的人？

　　蒙太諾　你要是意存偏袒，或是同僚相護，所說的話和事實不盡符合，你就不是個軍人。

　　伊阿古　不要這樣逼我；我寧願割下自己的舌頭，也不願讓它說邁克爾．凱西奧的壞話；可是事已如此，我想說老實話也不算對不起他。是這樣的，主帥：蒙太諾跟我正在談話，忽然跑進一個人來高呼救命，後面跟著凱西奧，殺氣騰騰地提著劍，好像一定要殺死他才甘心似的；那時候這位先生就挺身前去攔住凱西奧，請他息怒；我自己追趕那個叫喊的人，因為恐怕他在外邊大驚小怪，擾亂人心──後來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是他跑得快，我追不上，又聽見背後刀劍碰撞和凱西奧高聲咒罵的聲音，所以就回來了；我從來沒有聽見他這樣罵過人；我本來追得不遠，一轉身就看見他們在這兒你一刀、我一劍地廝殺得難解難分，正像您到來喝開他們的時候一樣。我所能報告的就是這幾句話。人總是人，聖賢也有錯誤的時候；一個人在憤怒之中，就是好朋友也會翻臉不認。雖然凱西奧給了他一點小小的傷害，可是我相信凱西奧一定從那逃走的傢伙手裡受到什麼奇恥大辱，所以才會動起那麼大的火氣來的。

　　奧賽羅　伊阿古，我知道你的忠實和義氣，你把這件事情輕描淡寫，替凱西奧減輕他的罪名。凱西奧，你是我的好朋友，可是從此以後，你不是我的部屬了。

　　──苔絲狄蒙娜率侍從重上。

　　奧賽羅　瞧！我的溫柔的愛人也給你們吵醒了！（向凱西奧）我要拿你做一個榜樣。

　　苔絲狄蒙娜　什麼事？

　　奧賽羅　現在一切都沒事了，親愛的；去睡吧。先生，您受的傷我願意親自替您醫治。把他扶出去。（侍從扶蒙太諾下）伊阿古，你去巡視市街，安定安定受驚的人心。來，苔絲狄蒙娜；難圓的是軍人的好夢，才合眼又被殺聲驚動。（除伊阿古、凱西奧外均下。）

　　伊阿古　什麼！副將，你受傷了嗎？

　　凱西奧　嗯，我的傷是無藥可救的了。

　　伊阿古　噯喲，上天保佑沒有這樣的事！

　　凱西奧　名譽，名譽，名譽！啊，我的名譽已經一敗塗地了！我已經失去我的生命中不死的一部分，留下來的也就跟畜生沒有分別了。我的名譽，伊阿古，我的名譽！

　　伊阿古　我是個老實人，我還以為你受到了什麼身體上的傷害，那是比名譽的損失痛苦得多的。名譽是一件無聊的騙人的東西！得到它的人未必有什麼功德，失去它的人也未必有什麼過失。你的名譽仍舊是好端端的，除非你自以為它已經掃地了。嘿，朋友，你要恢復主帥對你的歡心，盡有辦法呢。你現在不過一時遭逢他的惱怒；他給你的這一種處分，與其說是表示對你的不滿，還不如說是遮掩世人耳目的政策，正像有人為了嚇退一頭凶惡的獅子而故意鞭打他的馴良的狗一樣。你只要向他懇求懇求，他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凱西奧　我寧願懇求他唾棄我，也不願蒙蔽他的聰明，讓這樣一位賢能的主帥手下有這麼一個酗酒放蕩的不肖將校。縱飲無度！胡言亂道！吵架！吹牛！賭咒！跟自己的影子說些廢話！啊，你空虛縹緲的酒的精靈，要是你還沒有一個名字，讓我們叫你做魔鬼吧！

　　伊阿古　你提著劍追逐不捨的那個人是誰？他怎麼冒犯了你？

　　凱西奧　我不知道。

　　伊阿古　你怎麼會不知道？

　　凱西奧　我記得一大堆的事情，可是全都是模模糊糊的；我記得跟人家吵起來，可是不知道為了什麼。上帝啊！人們居然會把一個仇敵放進自己的嘴裡，讓它偷去他們的頭腦！我們居然會在歡天喜地之中，把自己變成了畜生！

　　伊阿古　可是你現在已經很清醒了；你怎麼會明白過來的？

　　凱西奧　氣鬼一上了身，酒鬼就自動退讓；一件過失引起了第二件過失，簡直使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了。

　　伊阿古　得啦，你也太認真了。照此時此地的環境說起來，我但願沒有這種事情發生；可是既然事已如此，替自己謀算個好辦法吧。

　　凱西奧　我要向他請求恢復我的原職；他會對我說我是一個酒棍！即使我有一百張嘴，這樣一個答覆也會把它們一起封住。現在還是一個清清楚楚的人，不一會兒就變成個傻子，然後立刻就變成一頭畜生！啊，奇怪！每一杯過量的酒都是魔鬼釀成的毒汁。

　　伊阿古　算了，算了，好酒只要不濫喝，也是一個很好的伙伴；你也不用咒罵它了。副將，我想你一定把我當作一個好朋友看待。

　　凱西奧　我很信任你的友誼。我醉了！

　　伊阿古　朋友，一個人有時候多喝了幾杯，也是免不了的。讓我告訴你一個辦法。我們主帥的夫人現在是我們真正的主帥；我可以這樣說，因為他心裡只念著她的好處，眼睛裡只看見她的可愛。你只要在她面前坦白懺悔，懇求懇求她，她一定會幫助你官復原職。她的性情是那麼慷慨仁慈，那麼體貼人心，人家請她出十分力，她要是沒有出到十二分，就覺得好像對不起人似的。你請她替你彌縫彌縫你跟她的丈夫之間的這一道裂痕，我可以拿我的全部財產打賭，你們的交情一定反而會因此格外加強的。

　　凱西奧　你的主意出得很好。

　　伊阿古　我發誓這一種意思完全出於一片誠心。

　　凱西奧　我充分信任你的善意；明天一早我就請求賢德的苔絲狄蒙娜替我盡力說情。要是我在這兒給他們革退了，我的前途也就從此毀了。

　　伊阿古　你說得對。晚安，副將；我還要守夜去呢。

　　凱西奧　晚安，正直的伊阿古！（下。）

　　伊阿古　誰說我作事奸惡？我貢獻給他的這番意見，不是光明正大、很合理，而且的確是挽回這摩爾人的心意的最好辦法嗎？只要是正當的請求，苔絲狄蒙娜總是有求必應的；她的為人是再慷慨、再熱心不過的了。至於叫她去說動這摩爾人，更是不費吹灰之力；他的靈魂已經完全成為她的愛情的俘虜，無論她要做什麼事，或是把已經做成的事重新推翻，即使叫他拋棄他的信仰和一切得救的希望，他也會唯命是從，讓她的喜惡主宰他的無力反抗的身心。我既然湊合著凱西奧的心意，向他指示了這一條對他有利的方策，誰還能說我是個惡人呢？佛面蛇心的鬼魅！惡魔往往用神聖的外表，引誘世人幹最惡的罪行，正像我現在所用的手段一樣；因為當這個老實的呆子懇求苔絲狄蒙娜為他轉圜，當她竭力在那摩爾人面前替他說情的時候，我就要用毒藥灌進那摩爾人的耳中，說是她所以要運動凱西奧復職，只是為了戀姦情熱的緣故。這樣她越是忠於所託，越是會加強那摩爾人的猜疑；我就利用她的善良的心腸汙毀她的名譽，讓他們一個個都落進了我的羅網之中。

　　──羅德利哥重上。

　　伊阿古　啊，羅德利哥！

　　羅德利哥　我跟著大伙兒趕到這兒來，不像一頭追尋狐兔的獵狗，倒像是替你們湊湊熱鬧的。我的錢也差不多花光了，今夜我還挨了一頓痛打；我想這番教訓，大概就是我費去不少辛苦換來的代價了。現在我的錢囊已經空空如也，我的頭腦裡總算增加了一點智慧，我要回威尼斯去了。

　　伊阿古　沒有耐性的人是多麼可憐！什麼傷口不是慢慢地平復起來的？你知道我們幹事情全賴計謀，並不是用的魔法；用計謀就必須等待時機成熟。一切不是進行得很順利嗎？凱西奧固然把你打了一頓，可是你受了一點小小的痛苦，已經使凱西奧把官職都丟了。雖然在太陽光底下，各種草木都欣欣向榮，可是最先開花的果子總是最先成熟。你安心點兒吧。噯喲，天已經亮啦；又是喝酒，又是打架，鬧哄哄的就讓時間飛過去了。你去吧，回到你的宿舍裡去；去吧，有什麼消息我再來告訴你；去吧。（羅德利哥下）我還要做兩件事情：第一是叫我的妻子在她的女主人面前替凱西奧說兩句好話；我就去慫恿她；同時我就去設法把那摩爾人騙開，等到凱西奧去向他的妻子請求的時候，再讓他親眼看見這幕把戲。好，言之有理；不要遷延不決，耽誤了錦囊妙計。（下。）

　　第三幕

　　第一場　賽普勒斯。城堡前

　　──凱西奧及若干樂工上。

　　凱西奧　列位朋友，就在這兒奏起來吧；我會酬勞你們的。奏一支簡短一些的樂曲，敬祝我們的主帥晨安。（音樂。）

　　──小丑上。

　　小丑　怎麼，列位朋友，你們的樂器都曾到過那不勒斯，所以會這樣嗡嚨嗡嚨地用鼻音說話嗎？

　　樂工甲　怎麼，大哥，怎麼？

　　小丑　請問這些都是管樂器嗎？

　　樂工甲　正是，大哥。

　　小丑　啊，怪不得下面有個那玩藝兒。

　　樂工甲　怪不得有個什麼玩藝兒，大哥？

　　小丑　我說，有好多管樂器就都是這麼回事。可是，列位朋友，這兒是賞給你們的錢；將軍非常喜歡你們的音樂，他請求你們千萬不要再奏下去了。

　　樂工甲　好，大哥，我們不奏就是了。

　　小丑　要是你們會奏聽不見的音樂，請奏起來吧；可是正像人家說的，將軍對於聽音樂這件事不大感到興趣。

　　樂工甲　我們不會奏那樣的音樂。

　　小丑　那麼把你們的笛子藏起來，因為我要去了。去，消滅在空氣裡吧；去！（樂工等下。）

　　凱西奧　你聽沒聽見，我的好朋友？

　　小丑　不，我沒有聽見您的好朋友；我只聽見您。

　　凱西奧　少說笑話。這一塊小小的金幣你拿了去；要是侍候將軍夫人的那位奶奶已經起身，你就告訴她有一個凱西奧請她出來說話。你肯不肯？

　　小丑　她已經起身了，先生；要是她願意出來，我就告訴她。

　　凱西奧　謝謝你，我的好朋友。（小丑下。）

　　──伊阿古上。

　　凱西奧　來得正好，伊阿古。

　　伊阿古　你還沒有上過床嗎？

　　凱西奧　沒有；我們分手的時候，天早就亮了。伊阿古，我已經大膽叫人去請你的妻子出來；我想請她替我設法見一見賢德的苔絲狄蒙娜。

　　伊阿古　我去叫她立刻出來見你。我還要想一個法子把那摩爾人調開，好讓你們談話方便一些。

　　凱西奧　多謝你的好意。（伊阿古下）我從來沒有認識過一個比他更善良正直的弗羅稜薩人。

　　──愛米利亞上。

　　愛米利亞　早安，副將！聽說您誤觸主帥之怒，真是一件令人懊惱的事；可是一切就會轉禍為福的。將軍和他的夫人正在談起此事，夫人竭力替您辯白，將軍說，被您傷害的那個人，在賽普勒斯是很有名譽、很有勢力的，為了避免受人非難起見，他不得不把您斥革；可是他說他很喜歡您，即使沒有別人替您說情，他由於喜歡您，也會留心著一有適當的機會，就讓您恢復原職的。

　　凱西奧　可是我還要請求您一件事：要是您認為沒有妨礙，或是可以辦得到的話，請您設法讓我獨自見一見苔絲狄蒙娜，跟她作一次簡短的談話。

　　愛米利亞　請您進來吧；我可以帶您到一處可以讓您從容吐露您的心曲的所在。

　　凱西奧　那真使我感激萬分了。（同下。）

　　※※※

　　第二場　城堡中一室

　　──奧賽羅、伊阿古及軍官等上。

　　奧賽羅　伊阿古，這幾封信你拿去交給舵師，叫他回去替我呈上元老院。我就在堡壘上走走！你把事情辦好以後，就到那邊來見我。

　　伊阿古　是，主帥，我就去。

　　奧賽羅　各位，我們要不要去看看這兒的防務？

　　眾人　我們願意奉陪。（同下。）

　　※※※

　　第三場　城堡前

　　──苔絲狄蒙娜、凱西奧及愛米利亞上。

　　苔絲狄蒙娜　好凱西奧，你放心吧，我一定盡力替你說情就是了。

　　愛米利亞　好夫人，請您千萬出力。不瞞您說，我的丈夫為了這件事情，也懊惱得不得了，就像是他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般。

　　苔絲狄蒙娜　啊！你的丈夫是一個好人。放心吧，凱西奧，我一定會設法使我的丈夫對你恢復原來的友誼。

　　凱西奧　大恩大德的夫人，無論邁克爾．凱西奧將來會有什麼成就，他永遠是您的忠實的僕人。

　　苔絲狄蒙娜　我知道；我感謝你的好意。你愛我的丈夫，你又是他的多年的知交；放心吧，他除了表面上因為避免嫌疑而對你略示疏遠以外，絕不會真把你見外的。

　　凱西奧　您說得很對，夫人；可是為了這「避嫌」，時間可能就要拖得很長，或是為了一些什麼細碎小事，再三考慮之後還是不便叫我回來，結果我失去了在帳下供奔走的機會，日久之後，有人代替了我的地位，恐怕主帥就要把我的忠誠和微勞一起忘記了。

　　苔絲狄蒙娜　那你不用擔心；當著愛米利亞的面，我保證你一定可以回復原職。請你相信我，要是我發誓幫助一個朋友，我一定會幫助他到底。我的丈夫將要不得安息，無論睡覺吃飯的時候，我都要在他耳旁聒噪；無論他幹什麼事，我都要插進嘴去替凱西奧說情。所以高興起來吧，凱西奧，因為你的辯護人是寧死不願放棄你的權益的。

　　──奧賽羅及伊阿古自遠處上。

　　愛米利亞　夫人，將軍來了。

　　凱西奧　夫人，我告辭了。

　　苔絲狄蒙娜　啊，等一等，聽我說。

　　凱西奧　夫人，改日再談吧；我現在心裡很不自在，見了主帥恐怕反多不便。

　　苔絲狄蒙娜　好，隨您的便。（凱西奧下。）

　　伊阿古　嘿！我不喜歡那種樣子。

　　奧賽羅　你說什麼？

　　伊阿古　沒有什麼，主帥；要是……我不知道。

　　奧賽羅　那從我妻子身邊走開去的，不是凱西奧嗎？

　　伊阿古　凱西奧，主帥？不，不會有那樣的事，我不能夠設想，他一看見您來了，就好像做了什麼虛心事似的，偷偷地溜走了。

　　奧賽羅　我相信是他。

　　苔絲狄蒙娜　啊，我的主！剛才有人在這兒向我請託，他因為失去了您的歡心，非常抑鬱不快呢。

　　奧賽羅　你說的是什麼人？

　　苔絲狄蒙娜　就是您的副將凱西奧呀。我的好夫君，要是我還有幾分面子，或是幾分可以左右您的力量，請您立刻對他恢復原來的恩寵吧；因為他倘不是一個真心愛您的人，他的過失倘不是無心而是有意的，那麼我就是看錯了人啦。請您叫他回來吧。

　　奧賽羅　他剛才從這兒走開嗎？

　　苔絲狄蒙娜　嗯，是的；他是那樣滿含著羞愧，使我也不禁對他感到同情的悲哀。愛人，叫他回來吧。

　　奧賽羅　現在不必，親愛的苔絲狄蒙娜；慢慢再說吧。

　　苔絲狄蒙娜　可是那不會太久嗎？

　　奧賽羅　親愛的，為了你的緣故，我叫他早一點復職就是了。

　　苔絲狄蒙娜　能不能在今天晚餐的時候？

　　奧賽羅　不，今晚可不能。

　　苔絲狄蒙娜　那麼明天午餐的時候？

　　奧賽羅　明天我不在家裡午餐；我要跟將領們在營中會面。

　　苔絲狄蒙娜　那麼明天晚上吧；或者星期二早上，星期二中午，晚上，星期三早上，隨您指定一個時間，可是不要超過三天以上。他對於自己的行為失檢，的確非常悔恨；固然在這種戰爭的時期，聽說必須懲辦那最好的人物，給全軍立個榜樣，可是照我們平常的眼光看來，他的過失實在是微乎其微，不必受什麼個人的處分。什麼時候讓他來？告訴我，奧賽羅。要是您有什麼事情要求我，我想我絕不會拒絕您，或是這樣吞吞吐吐的。什麼！邁克爾．凱西奧，您向我求婚的時候，是他陪著您來的；好多次我表示對您不滿意的時候，他總是為您辯護；現在我請您把他重新敘用，卻會這樣為難！相信我，我可以……

　　奧賽羅　好了，不要說下去了。讓他隨便什麼時候來吧；你要什麼我總不願拒絕的。

　　苔絲狄蒙娜　這並不是一個恩惠，就好像我請求您戴上您的手套，勸您吃些富於營養的菜餚，穿些溫暖的衣服，或是叫您做一件對您自己有益的事情一樣。不，要是我真的向您提出什麼要求，來試探試探您的愛情，那一定是一件非常棘手而難以應允的事。

　　奧賽羅　我什麼都不願拒絕你；可是現在你必須答應暫時離開我一會兒。

　　苔絲狄蒙娜　我會拒絕您的要求嗎？不。再會，我的主。

　　奧賽羅　再會，我的苔絲狄蒙娜；我馬上就來看你。

　　苔絲狄蒙娜　愛米利亞，來吧。您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總是服從您的。（苔絲狄蒙娜、愛米利亞同下。）

　　奧賽羅　可愛的女人！要是我不愛你，願我的靈魂永墮地獄！當我不愛你的時候，世界也要復歸於混沌了。

　　伊阿古　尊貴的主帥……

　　奧賽羅　你說什麼，伊阿古？

　　伊阿古　當您向夫人求婚的時候，邁克爾．凱西奧也知道你們在戀愛嗎？

　　奧賽羅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你為什麼問起？

　　伊阿古　不過是為了解釋我心頭的一個疑惑，並沒有其他用意。

　　奧賽羅　你有什麼疑惑，伊阿古？

　　伊阿古　我以為他本來跟夫人是不相識的。

　　奧賽羅　啊，不，他常常在我們兩人之間傳遞消息。

　　伊阿古　當真！

　　奧賽羅　當真！嗯，當真。你覺得有什麼不對嗎？他這人不老實嗎？

　　伊阿古　老實，我的主帥？

　　奧賽羅　老實！嗯，老實。

　　伊阿古　主帥，照我所知道的……

　　奧賽羅　你有什麼意見？

　　伊阿古　意見，我的主帥！

　　奧賽羅　意見，我的主帥！天哪，他在學我的舌，好像在他的思想之中，藏著什麼醜惡得不可見人的怪物似的。你的話裡含著意思。剛才凱西奧離開我的妻子的時候，我聽見你說，你不喜歡那種樣子；你不喜歡什麼樣子呢？當我告訴你在我求婚的全部過程中他都參預我們的祕密的時候，你又喊著說，「當真！」蹙緊了你的眉頭，好像在把一個可怕的思想鎖在你的腦筋裡一樣。要是你愛我，把你所想到的事告訴我吧。

　　伊阿古　主帥，您知道我是愛您的。

　　奧賽羅　我相信你的話；因為我知道你是一個忠誠正直的人，從來不讓一句沒有忖度過的話輕易出口，所以你這種吞吞吐吐的口氣格外使我驚疑。在一個奸詐的小人，這些不過是一套玩慣了的戲法；可是在一個正人君子，那就是從心底裡不知不覺自然流露出來的祕密的抗議。

　　伊阿古　講到邁克爾．凱西奧，我敢發誓我相信他是忠實的。

　　奧賽羅　我也這樣想。

　　伊阿古　人們的內心應該跟他們的外表一致，有的人卻不是這樣；要是他們能夠脫下了假面，那就好了！

　　奧賽羅　不錯，人們的內心應該跟他們的外表一致。

　　伊阿古　所以我想凱西奧是個忠實的人。

　　奧賽羅　不，我看你還有一些別的意思。請你老老實實把你心中的意思告訴我，儘管用最壞的字眼，說出你所想到的最壞的事情。

　　伊阿古　我的好主帥，請原諒我；凡是我名分上應盡的責任，我當然不敢躲避，可是您不能勉強我做那一切奴隸們也沒有那種義務的事。吐露我的思想？也許它們是邪惡而卑劣的；哪一座莊嚴的宮殿裡，不會有時被下賤的東西闖入呢？哪一個人的心胸這樣純潔，沒有一些汙穢的念頭和正大的思想分庭抗禮呢？

　　奧賽羅　伊阿古，要是你以為你的朋友受人欺侮了，可是卻不讓他知道你的思想，這不成合謀賣友了嗎？

　　伊阿古　也許我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因為……我承認我有一種壞毛病，是個秉性多疑的人，常常會無中生有，錯怪了人家；所以請您憑著您的見識，還是不要把我的無稽的猜測放在心上，更不要因為我的胡亂的妄言而自尋煩惱。要是我讓您知道了我的思想，一則將會破壞您的安寧，對您沒有什麼好處；二則那會影響我的人格，對我也是一件不智之舉。

　　奧賽羅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伊阿古　我的好主帥，無論男人女人，名譽是他們靈魂裡面最切身的珍寶。誰偷竊我的錢囊，不過偷竊到一些廢物，一些虛無的東西，它只是從我的手裡轉到他的手裡，而它也曾做過千萬人的奴隸；可是誰偷去了我的名譽，那麼他雖然並不因此而富足，我卻因為失去它而成為赤貧了。

　　奧賽羅　憑著上天起誓，我一定要知道你的思想。

　　伊阿古　即使我的心在您的手裡，您也不能知道我的思想；當它還在我的保管之下，我更不能讓您知道。

　　奧賽羅　嘿！

　　伊阿古　啊，主帥，您要留心嫉妒啊；那是一個綠眼的妖魔，誰做了它的犧牲，就要受它的玩弄。本來並不愛他的妻子的那種丈夫，雖然明知被他的妻子欺騙，算來還是幸福的；可是啊！一方面那樣痴心疼愛，一方面又是那樣滿腹狐疑，這才是活活的受罪！

　　奧賽羅　啊，難堪的痛苦！

　　伊阿古　貧窮而知足，可以賽過富有；有錢的人要是時時刻刻都在擔心他會有一天變成窮人，那麼即使他有無限的資財，實際上也像冬天一樣貧困。天啊，保佑我們不要嫉妒吧！

　　奧賽羅　咦，這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會在嫉妒裡銷磨我的一生，隨著每一次月亮的變化，發生一次新的猜疑嗎？不，我有一天感到懷疑，就要把它立刻解決。要是我會讓這種捕風捉影的猜測支配我的心靈，像你所暗示的那樣，我就是一頭愚蠢的山羊。誰說我的妻子貌美多姿，愛好交際，口才敏慧，能歌善舞，彈得一手好琴，絕不會使我嫉妒；對於一個賢淑的女子，這些是錦上添花的美妙的外飾。我也絕不因為我自己的缺點而擔心她會背叛我；她倘不是獨具慧眼，絕不會選中我的。不，伊阿古，我在沒有親眼目睹以前，絕不妄起猜疑；當我感到懷疑的時候，我就要把它證實；果然有了確實的證據，我就一了百了，讓愛情和嫉妒同時毀滅。

　　伊阿古　您這番話使我聽了很是高興，因為我現在可以用更坦白的精神，向您披露我的忠愛之忱了；既然我不能不說，您且聽我說吧。我還不能給您確實的證據。注意尊夫人的行動；留心觀察她對凱西奧的態度；用冷靜的眼光看著他們，不要一味多心，也不要過於大意。我不願您的慷慨豪邁的天性被人欺罔；留心著吧。我知道我們國裡娘兒們的脾氣；在威尼斯她們背著丈夫幹的風流活劇，是不瞞天地的；她們可以不顧羞恥，幹她們所要幹的事，只要不讓丈夫知道，就可以問心無愧。

　　奧賽羅　你真的這樣說嗎？

　　伊阿古　她當初跟您結婚，曾經騙過她的父親；當她好像對您的容貌戰慄畏懼的時候，她的心裡卻在熱烈地愛著它。

　　奧賽羅　她正是這樣。

　　伊阿古　好，她這樣小小的年紀，就有這般能耐，做作得不露一絲破綻，把她父親的眼睛完全遮掩過去，使他疑心您用妖術把她騙走。……可是我不該說這種話；請您原諒我對您的過分的忠心吧。

　　奧賽羅　我永遠感激你的好意。

　　伊阿古　我看這件事情有點兒令您掃興。

　　奧賽羅　一點也不，一點也不。

　　伊阿古　真的，我怕您在生氣啦。我希望您把我這番話當作善意的警戒。可是我看您真的在動怒啦。我必須請求您不要因為我這麼說了，就武斷地下了結論；不過是一點嫌疑，還不能就認為是事實哩。

　　奧賽羅　我不會的。

　　伊阿古　您要是這樣，主帥，那麼我的話就要引起不幸的後果，完全違反我的本意了。凱西奧是我的好朋友──主帥，我看您在動怒啦。

　　奧賽羅　不，並不怎麼動怒。我怎麼也不能不相信苔絲狄蒙娜是貞潔的。

　　伊阿古　但願她永遠如此！但願您永遠這樣想！

　　奧賽羅　可是一個人往往容易迷失本性……

　　伊阿古　嗯，問題就在這兒。說句大膽的話，當初多少跟她同國族、同膚色、同階級的人向她求婚，照我們看來，要是成功了，那真是天作之合，可是她都置之不理，這明明是違反常情的舉動；嘿！從這兒就可以看到一個荒唐的意志、乖僻的習性和不近人情的思想。可是原諒我，我不一定指著她說；雖然我恐怕她因為一時的孟浪跟隨了您，也許後來會覺得您在各方面不能符合她自己國中的標準而懊悔她的選擇的錯誤。

　　奧賽羅　再會，再會。要是你還觀察到什麼事，請讓我知道；叫你的妻子留心察看。離開我，伊阿古。

　　伊阿古　主帥，我告辭了。（欲去。）

　　奧賽羅　我為什麼要結婚呢？這個誠實的漢子所看到、所知道的事情，一定比他向我宣布出來的多得多。

　　伊阿古　（迴轉）主帥，我想請您最好把這件事情擱一擱，慢慢再說吧。凱西奧雖然應該讓他復職，因為他對於這一個職位是非常勝任的；可是您要是願意對他暫時延宕一下，就可以藉此窺探他的真相，看他鑽的是哪一條門路。您只要注意尊夫人在您面前是不是著力替他說情；從那上頭就可以看出不少情事。現在請您只把我的意見認作無謂的過慮──我相信我的確太多疑了──仍舊把尊夫人看成一個清白無罪的人。

　　奧賽羅　你放心吧，我不會失去自制的。

　　伊阿古　那麼我告辭了。（下。）

　　奧賽羅　這是一個非常誠實的傢伙，對於人情世故是再熟悉不過的了。要是我能夠證明她是一頭沒有馴伏的野鷹，雖然我用自己的心弦把她繫住，我也要放她隨風遠去，追尋她自己的命運。也許因為我生得黑醜，缺少紳士們溫柔風雅的談吐；也許因為我年紀老了點兒──雖然還不算很老──所以她才會背叛我；我已經自取其辱，只好割斷對她這一段痴情。啊，結婚的煩惱！我們可以在名義上把這些可愛的人兒稱為我們所有，卻不能支配她們的愛憎喜惡！我寧願做一隻蝦蟆，呼吸牢室中的濁氣，也不願占住了自己心愛之物的一角，讓別人把它享用。可是那是富貴者也不能倖免的災禍，他們並不比貧賤者享有更多的特權；那是像死一樣不可逃避的命運，我們一生下來就已經在冥冥中註定了要戴那頂倒楣的綠頭巾。瞧！她來了。倘然她是不貞的，啊！那麼上天在開自己的玩笑了。我不信。

　　──苔絲狄蒙娜及愛米利亞重上。

　　苔絲狄蒙娜　啊，我的親愛的奧賽羅！您所宴請的那些島上的貴人們都在等著您去就席哩。

　　奧賽羅　是我失禮了。

　　苔絲狄蒙娜　您怎麼說話這樣沒有勁？您不大舒服嗎？

　　奧賽羅　我有點兒頭痛。

　　苔絲狄蒙娜　那一定是因為少睡的緣故，不要緊的；讓我替您綁緊了，一小時內就可以痊癒。

　　奧賽羅　你的手帕太小了。（苔絲狄蒙娜手帕墜地）隨它去；來，我跟你一塊兒進去。

　　苔絲狄蒙娜　您身子不舒服，我很懊惱。（奧賽羅、苔絲狄蒙娜下。）

　　愛米利亞　我很高興我拾到了這方手帕；這是她從那摩爾人手裡第一次得到的禮物。我那古怪的丈夫向我說過了不知多少好話，要我把它偷出來；可是她非常喜歡這玩意兒，因為他叫她永遠保存好，所以她隨時帶在身邊，一個人的時候就拿出來把它親吻，對它說話。我要去把那花樣描下來，再把它送給伊阿古；究竟他拿去有什麼用，天才知道，我可不知道。我只不過為了討他的喜歡。

　　──伊阿古重上。

　　伊阿古　啊！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

　　愛米利亞　不要罵；我有一件好東西給你。

　　伊阿古　一件好東西給我？一件不值錢的東西……

　　愛米利亞　嘿！

　　伊阿古　娶了一個愚蠢的老婆。

　　愛米利亞　啊！只落得這句話嗎？要是我現在把那方手帕給了你，你給我什麼東西？

　　伊阿古　什麼手帕？

　　愛米利亞　什麼手帕！就是那摩爾人第一次送給苔絲狄蒙娜，你老是叫我偷出來的那方手帕呀。

　　伊阿古　已經偷來了嗎？

　　愛米利亞　不，不瞞你說，她自己不小心掉了下來，我正在旁邊，乘此機會就把它拾起來了。瞧，這不是嗎？

　　伊阿古　好妻子，給我。

　　愛米利亞　你一定要我偷了它來，究竟有什麼用？

　　伊阿古　哼，那干你什麼事？（奪帕。）

　　愛米利亞　要是沒有重要的用途，還是把它還了我吧。可憐的夫人！她失去這方手帕，準要發瘋了。

　　伊阿古　不要說出來；我自有用處。去，離開我。（愛米利亞下）我要把這手帕丟在凱西奧的寓所裡，讓他找到它。像空氣一樣輕的小事，對於一個嫉妒的人，也會變成天書一樣堅強的確證；也許這就可以引起一場是非。這摩爾人已經中了我的毒藥的毒，他的心理上已經發生變化了；危險的思想本來就是一種毒藥，雖然在開始的時候嘗不到什麼苦澀的味道，可是漸漸地在血液裡活動起來，就會像硫礦一樣轟然爆發。我的話果然不差；瞧，他又來了！

　　──奧賽羅重上。

　　伊阿古　罌粟、曼陀羅或是世上一切使人昏迷的藥草，都不能使你得到昨天晚上你還安然享受的酣眠。

　　奧賽羅　嘿！嘿！對我不貞？

　　伊阿古　啊，怎麼，主帥！別老想著那件事啦。

　　奧賽羅　去！滾開！你害得我好苦。與其知道得不明不白，還是糊裡糊塗受人家欺弄的好。

　　伊阿古　怎麼，主帥！

　　奧賽羅　她瞞著我跟人家私通，我不是一無知覺嗎？我沒有看見，沒有想到，它對我漠不相干；到了晚上，我還是睡得好好的，逍遙自得，無憂無慮，在她的嘴唇上找不到凱西奧吻過的痕跡。被盜的人要是不知道偷兒盜去了他什麼東西，旁人也不去讓他知道，他就等於沒有被盜一樣。

　　伊阿古　我很抱歉聽見您說這樣的話。

　　奧賽羅　要是全營的將士，從最低微的工兵起，都曾領略過她的肉體的美趣，只要我一無所知，我還是快樂的。啊！從今以後，永別了，寧靜的心緒！永別了，平和的幸福！永別了，威武的大軍、激發壯志的戰爭！啊，永別了！永別了，長嘶的駿馬、銳厲的號角、驚魂的鼙鼓、刺耳的橫笛、莊嚴的大旗和一切戰陣上的威儀！還有你，殺人的巨炮啊，你的殘暴的喉管裡摹仿著天神喬武的怒吼，永別了！奧賽羅的事業已經完了。

　　伊阿古　難道一至於此嗎，主帥？

　　奧賽羅　惡人，你必須證明我的愛人是一個淫婦，你必須給我目擊的證據；否則憑著人類永生的靈魂起誓，我的激起了的怒火將要噴射在你的身上，使你悔恨自己當初不曾投胎做一條狗！

　　伊阿古　竟會到了這樣的地步嗎？

　　奧賽羅　讓我親眼看見這種事實，或者至少給我無可置疑的切實的證據，不這樣可不行；否則我要活活要你的命！

　　伊阿古　尊貴的主帥……

　　奧賽羅　你要是故意捏造謠言，毀壞她的名譽，使我受到難堪的痛苦，那麼你再不要祈禱吧；放棄一切惻隱之心，讓各種駭人聽聞的罪惡叢集於你罪惡的一身，儘管做一些使上天悲泣、使人世驚愕的暴行吧，因為你現在已經罪大惡極，沒有什麼可以使你在地獄裡沉淪得更深的了。

　　伊阿古　天啊！您是一個漢子嗎？您有靈魂嗎？您有知覺嗎？上帝和您同在！我也不要做這撈什子的旗官了。啊，倒楣的傻瓜！你一生只想做個老實人，人家卻把你的老實當作了罪惡！啊，醜惡的世界！注意，注意，世人啊！說老實話，做老實人，是一件危險的事哩。謝謝您給我這一個有益的教訓，既然善意反而遭人嗔怪，從此以後，我再也不對什麼朋友掬獻我的真情了。

　　奧賽羅　不，且慢；你應該做一個老實人。

　　伊阿古　我應該做一個聰明人；因為老實人就是傻瓜，雖然一片好心，結果還是自己吃了虧。

　　奧賽羅　我想我的妻子是貞潔的，可是又疑心她不大貞潔；我想你是誠實的，可是又疑心你不大誠實。我一定要得到一些證據。她的名譽本來是像狄安娜的容顏一樣皎潔的，現在已經染上汙垢，像我自己的臉一樣黝黑了。要是這兒有繩子、刀子、毒藥、火焰或是使人窒息的河水，我一定不能忍受下去。但願我能夠掃空這一塊疑團！

　　伊阿古　主帥，我看您完全被感情所支配了。我很後悔不該惹起您的疑心。那麼您願意知道究竟嗎？

　　奧賽羅　願意！嘿，我一定要知道。

　　伊阿古　那倒是可以的；可是怎樣辦呢？怎樣才算知道了呢，主帥？您還想眼睜睜地當場看她被人姦汙嗎？

　　奧賽羅　啊！該死該死！

　　伊阿古　叫他們當場出醜，我想很不容易；他們幹這種事，總是要避人眼目的。那麼怎麼樣呢？又怎麼辦呢？我應該怎麼說呢？怎樣才可以拿到真憑實據？即使他們像山羊一樣風騷，猴子一樣好色，豺狼一樣貪淫，即使他們是糊塗透頂的傻瓜，您也看不到他們這一幕把戲。可是我說，有了確鑿的線索，就可以探出事實的真相；要是這一類間接的旁證可以替您解除疑惑，那倒是不難讓你得到的。

　　奧賽羅　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證明她已經失節。

　　伊阿古　我不歡喜這件差使；可是既然愚蠢的忠心已經把我拉進了這一樁糾紛裡去，我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最近我曾經和凱西奧同過榻；我因為牙痛不能入睡；世上有一種人，他們的靈魂是不能保守祕密的，往往會在睡夢之中吐露他們的私事，凱西奧也就是這一種人；我聽見他在夢寐中說，「親愛的苔絲狄蒙娜，我們須要小心，不要讓別人窺破了我們的愛情！」於是，主帥，他就緊緊地捏住我的手，嘴裡喊，「啊，可愛的人兒！」然後狠狠地吻著我，好像那些吻是長在我的嘴唇上，他恨不得把它們連根拔起一樣；然後他又把他的腳擱在我的大腿上，嘆一口氣，親一個吻，喊一聲「該死的命運，把你給了那摩爾人！」

　　奧賽羅　啊，可惡！可惡！

　　伊阿古　不，這不過是他的夢。

　　奧賽羅　但是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就可想而知；雖然只是一個夢，怎麼能不叫人起疑呢。

　　伊阿古　本來只是很無謂的事，現在這樣一看，也就大有文章了。

　　奧賽羅　我要把她碎屍萬段。

　　伊阿古　不，您不能太鹵莽了；我們還沒有看見實際的行動；也許她還是貞潔的。告訴我這一點：您有沒有看見過在尊夫人的手裡有一方繡著草莓花樣的手帕？

　　奧賽羅　我給過她這樣一方手帕；那是我第一次送給她的禮物。

　　伊阿古　那我不知道；可是今天我看見凱西奧用這樣一方手帕抹他的鬍子，我相信它一定就是尊夫人的。

　　奧賽羅　假如就是那一方手帕……

　　伊阿古　假如就是那一方手帕，或者是其他她所用過的手帕，那麼又是一個對她不利的證據了。

　　奧賽羅　啊，我但願那傢伙有四萬條生命！單單讓他死一次是發洩不了我的憤怒的。現在我明白這件事情全然是真的了。瞧，伊阿古，我把我的全部痴情向天空中吹散；它已經隨風消失了。黑暗的復仇，從你的幽窟之中升起來吧！愛情啊，把你的王冠和你的心靈深處的寶座讓給殘暴的憎恨吧！脹起來吧，我的胸膛，因為你已經滿載著毒蛇的螫舌！

　　伊阿古　請不要生氣。

　　奧賽羅　啊，血！血！血！

　　伊阿古　忍耐點兒吧；也許您的意見會改變過來的。

　　奧賽羅　絕不，伊阿古。正像黑海的寒濤滾滾奔流，奔進馬爾馬拉海，直衝達達尼爾海峽，永遠不會後退一樣，我的風馳電掣的流血的思想，在復仇的目的沒有充分達到以前，也絕不會踟躕回顧，化為繞指的柔情。（跪）蒼天在上，我倘不能報復這奇恥大辱，誓不偷生人世。

　　伊阿古　且慢起來。（跪）永古炳耀的日月星辰，環抱宇宙的風雲雨霧，請你們為我作證：從現在起，伊阿古願意盡心竭力，為被欺的奧賽羅效勞；無論他叫我做什麼殘酷的事，我一切唯命是從。

　　奧賽羅　我不用空口的感謝接受你的好意，為了表示我的誠心的嘉納，我要請你立刻履行你的諾言：在這三天以內，讓我聽見你說凱西奧已經不在人世。

　　伊阿古　我的朋友的死已經決定了，因為這是您的意旨；可是放她活命吧。

　　奧賽羅　該死的淫婦！啊，咒死她！來，跟我去；我要為這美貌的魔鬼想出一個乾脆的死法。現在你是我的副將了。

　　伊阿古　我永遠是您的忠僕。（同下。）

　　※※※

　　第四場　城堡前

　　──苔絲狄蒙娜、愛米利亞及小丑上。

　　苔絲狄蒙娜　喂，你知道凱西奧副將的家在什麼地方嗎？

　　小丑　我可不敢說他有「家」。

　　苔絲狄蒙娜　為什麼，好人兒？

　　小丑　他是個軍人，要是說軍人心中有「假」，那可是性命出入的事兒。

　　苔絲狄蒙娜　好吧，那麼他住在什麼地方呢？

　　小丑　告訴您他住在什麼地方，就是告訴您我在撒謊。

　　苔絲狄蒙娜　那是什麼意思？

　　小丑　我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要是胡亂想出一個地方來，說他「家」住在這兒，「家」住在那兒，那就是我存心說「假」話了。

　　苔絲狄蒙娜　你可以打聽打聽他在什麼地方呀。

　　小丑　好，我就去到處向人家打聽──那是說，去盤問人家，看他們怎麼回答我。

　　苔絲狄蒙娜　找到了他，你就叫他到這兒來；對他說我已經替他在將軍面前說過情了，大概可以得到圓滿的結果。

　　小丑　幹這件事是一個人的智力所能及的，所以我願意去做一下。（下。）

　　苔絲狄蒙娜　我究竟在什麼地方掉了那方手帕呢，愛米利亞？

　　愛米利亞　我不知道，夫人。

　　苔絲狄蒙娜　相信我，我寧願失去我的一滿袋金幣；倘然我的摩爾人不是這樣一個光明磊落的漢子，倘然他也像那些多疑善妒的卑鄙男人一樣，這是很可以引起他的疑心的。

　　愛米利亞　他不會嫉妒嗎？

　　苔絲狄蒙娜　誰！他？我想在他生長的地方，那灼熱的陽光已經把這種氣質完全從他身上吸去了。

　　愛米利亞　瞧！他來了。

　　苔絲狄蒙娜　我在他沒有把凱西奧叫到他跟前來以前，絕不離開他一步。

　　──奧賽羅上。

　　苔絲狄蒙娜　您好嗎，我的主？

　　奧賽羅　好，我的好夫人。（旁白）啊，裝假臉真不容易！──你好，苔絲狄蒙娜？

　　苔絲狄蒙娜　我好，我的好夫君。

　　奧賽羅　把你的手給我。這手很潮潤呢，我的夫人。

　　苔絲狄蒙娜　它還沒有感到老年的侵襲，也沒有受過憂傷的損害。

　　奧賽羅　這一隻手表明它的主人是胸襟寬大而心腸慷慨的；這麼熱，這麼潮。奉勸夫人努力克制邪心，常常齋戒禱告，反躬自責，禮拜神明，因為這兒有一個年少風流的魔鬼，慣會在人們血液裡搗亂。這是一隻好手，一隻很慷慨的手。

　　苔絲狄蒙娜　您真的可以這樣說，因為就是這一隻手把我的心獻給您的。

　　奧賽羅　一隻慷慨的手。從前的姑娘把手給人，同時把心也一起給了他；現在時世變了，得到一位姑娘的手的，不一定能夠得到她的心。

　　苔絲狄蒙娜　這種話我不會說。來，您答應我的事怎麼樣啦？

　　奧賽羅　我答應你什麼，乖乖？

　　苔絲狄蒙娜　我已經叫人去請凱西奧來跟您談談了。

　　奧賽羅　我的眼睛有些脹痛，老是淌著眼淚。把你的手帕借給我一用。

　　苔絲狄蒙娜　這兒，我的主。

　　奧賽羅　我給你的那一方呢？

　　苔絲狄蒙娜　我沒有帶在身邊。

　　奧賽羅　沒有帶？

　　苔絲狄蒙娜　真的沒有帶，我的主。

　　奧賽羅　那你可錯了。那方手帕是一個埃及女人送給我的母親的；她是一個能夠洞察人心的女巫，她對我的母親說，當她保存著這方手帕的時候，它可以使她得到我的父親的歡心，享受專房的愛寵，可是她要是失去了它，或是把它送給旁人，我的父親就要對她發生憎厭，他的心就要另覓新歡了。她在臨死的時候把它傳給我，叫我有了妻子以後，就把它交給新婦。我遵照她的吩咐給了你，所以你必須格外小心，珍惜它像珍惜你自己寶貴的眼睛一樣；萬一失去了，或是送給別人，那就難免遭到一場無比的災禍。

　　苔絲狄蒙娜　真會有這種事嗎？

　　奧賽羅　真的，這一方小小的手帕，卻有神奇的魔力織在裡面；它是一個二百歲的神巫在一陣心血來潮的時候縫就的；它那一縷縷的絲線，也不是世間的凡蠶所吐；織成以後，它曾經在用處女的心煉成的丹液裡浸過。

　　苔絲狄蒙娜　當真！這是真的嗎？

　　奧賽羅　絕對的真實！所以留心藏好它吧。

　　苔絲狄蒙娜　上帝啊，但願我從來沒有見過它！

　　奧賽羅　嘿！為什麼？

　　苔絲狄蒙娜　您為什麼說得這樣暴躁？

　　奧賽羅　它已經失去了嗎？不見了嗎？說，它是不是已經丟了？

　　苔絲狄蒙娜　上天祝福我們！

　　奧賽羅　你說。

　　苔絲狄蒙娜　它沒有失去；可是要是失去了，那可怎麼辦呢？

　　奧賽羅　怎麼！

　　苔絲狄蒙娜　我說它沒有失去。

　　奧賽羅　去把它拿來給我看。

　　苔絲狄蒙娜　我可以去把它拿來，可是現在我不高興。這是一個詭計，要想把我的要求賴了過去。請您把凱西奧重新錄用了吧。

　　奧賽羅　給我把那手帕拿來。我在起疑心了。

　　苔絲狄蒙娜　得啦，得啦，您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更能幹的人。

　　奧賽羅　手帕！

　　苔絲狄蒙娜　請您還是跟我談談凱西奧的事情吧。

　　奧賽羅　手帕！

　　苔絲狄蒙娜　他一向把自己的前途寄託在您的眷愛上，又跟著您同甘共苦，歷盡艱辛……

　　奧賽羅　手帕！

　　苔絲狄蒙娜　憑良心說，您也太不該。

　　奧賽羅　去！（下。）

　　愛米利亞　這個人在嫉妒嗎？

　　苔絲狄蒙娜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子。這手帕一定有些不可思議的魔力；我真倒楣把它丟了。

　　愛米利亞　好的男人一兩年裡頭也難得碰見一個。男人是一張胃，我們是一塊肉；他們貪饞地把我們吞下去，吃飽了，就把我們嘔出來。您瞧！凱西奧跟我的丈夫來啦。

　　──伊阿古及凱西奧上。

　　伊阿古　沒有別的法子，只好央求她出力。瞧！好運氣！去求求她吧。

　　苔絲狄蒙娜　啊，好凱西奧！您有什麼見教？

　　凱西奧　夫人，我還是要向您重提我的原來的請求，希望您發揮鼎力，讓我重新作人，能夠在我所尊敬的主帥麾下再邀恩眷。我不能這樣延宕下去了。假如我果然罪大惡極，無論過去的微勞、現在的悔恨或是將來立功自贖的決心，都不能博取他的矜憐寬諒，那麼我也希望得到一個明白的答覆，我就死心塌地向別處去乞討命運的布施了。

　　苔絲狄蒙娜　唉，善良的凱西奧！我的話已經變成刺耳的煩瀆了；我的丈夫已經不是我的丈夫，要是他的面貌也像他的脾氣一樣變了樣，我簡直要不認識他了。願神靈保佑我！我已經盡力替您說話；為了我的言詞的戇拙，我已經遭到他的憎惡。您必須暫時忍耐；只要是我力量所及的事，我都願意為您一試；請您相信我，倘然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不會這樣熱心的。這樣，您心裡也該滿意了吧。

　　伊阿古　主帥發怒了嗎？

　　愛米利亞　他剛才從這兒走開，他的神氣暴躁異常。

　　伊阿古　他會發怒嗎？我曾經看見大炮衝散他的隊伍，像魔鬼一樣把他的兄弟從他身邊轟掉，他仍舊不動聲色。他也會發怒嗎？那麼一定出了什麼重大的事情了。我要去看看他。他要是發怒，一定有些緣故。

　　苔絲狄蒙娜　請你就去吧。（伊阿古下）一定是威尼斯有什麼國家大事，或是他在這兒賽普勒斯發現了什麼祕密的陰謀，擾亂了他的清明的神志；人們在這種情形之下，往往會為了一些些小事而生氣，雖然實際激怒他們的卻是其他更大的原因。正是這樣，我們一個指頭疼痛的時候，全身都會覺得難受。我們不能把男人當作完善的天神，也不能希望他們永遠像新婚之夜那樣殷勤體貼。愛米利亞，我真該死，我可真是個不體面的「戰士」，會在心裡抱怨他的無情；現在我才覺悟我是收買了假見證，讓他受了冤枉。

　　愛米利亞　謝天謝地，但願果然像您所想的，是為了些國家的事情，不是因為對您起了疑心。

　　苔絲狄蒙娜　唉！我從來沒有給過他一些可以使他懷疑的理由。

　　愛米利亞　可是多疑的人是不會因此而滿足的！他們往往不是因為有了什麼理由而嫉妒，只是為了嫉妒而嫉妒，那是一個憑空而來、自生自長的怪物。

　　苔絲狄蒙娜　願上天保佑奧賽羅，不要讓這怪物鑽進他的心裡！

　　愛米利亞　阿門，夫人。

　　苔絲狄蒙娜　我去找他去。凱西奧，您在這兒走走；要是我看見自己可以跟他說幾句話，我會向他提起您的請求，盡力給您轉圜就是了。

　　凱西奧　多謝夫人。（苔絲狄蒙娜、愛米利亞下。）

　　──比恩卡上。

　　比恩卡　你好，凱西奧朋友！

　　凱西奧　你怎麼不在家裡？你好，我的最嬌美的比恩卡？不騙你，親愛的，我正要到你家裡去呢。

　　比恩卡　我也是要到你的尊寓去的，凱西奧。什麼！一個星期不來看我？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八個小時？在相思裡挨過的時辰，比時鐘是要慢上一百六十倍的；啊，這一筆算不清的糊塗賬！

　　凱西奧　對不起，比恩卡，這幾天來我實在心事太重，改日加倍補報你就是了。親愛的比恩卡，（以苔絲狄蒙娜手帕授比恩卡）替我把這手帕上的花樣描下來。

　　比恩卡　啊，凱西奧！這是什麼地方來的？這一定是哪個新相好送給你的禮物；我現在明白你不來看我的緣故了。有這等事嗎？好，好。

　　凱西奧　得啦，女人！把你這種瞎疑心丟還給魔鬼吧。你在吃醋了，你以為這是什麼情人送給我的紀念品；不，憑著我的良心發誓，比恩卡。

　　比恩卡　那麼這是誰的？

　　凱西奧　我不知道，親愛的；我在寢室裡找到它。那花樣我很喜歡，我想乘失主沒有來問我討還以前，把它描了下來。請你拿去給我描一描。現在請你暫時離開我。

　　比恩卡　離開你！為什麼？

　　凱西奧　我在這兒等候主帥到來；讓他看見我有女人陪著，恐怕不大方便，我不願意這樣。

　　比恩卡　為什麼？我倒要請問。

　　凱西奧　不是因為我不愛你。

　　比恩卡　只是因為你並不愛我。請你陪我稍為走一段路，告訴我今天晚上你來不來看我。

　　凱西奧　我只能陪你稍走幾步，因為我在這兒等人；可是我就會來看你的。

　　比恩卡　那很好；我也不能勉強你。（各下。）

　　第四幕

　　第一場　賽普勒斯。城堡前

　　──奧賽羅及伊阿古上。

　　伊阿古　您願意這樣想嗎？

　　奧賽羅　這樣想，伊阿古！

　　伊阿古　什麼！背著人接吻？

　　奧賽羅　這樣的接吻是為禮法所不許的。

　　伊阿古　脫光了衣服，和她的朋友睡在一床，經過一個多小時，卻一點不起邪念？

　　奧賽羅　伊阿古，脫光衣服睡在床上，還會不起邪念！這明明是對魔鬼的假意矜持；他們的本心是規矩的，可偏是做出了這種勾當；魔鬼欺騙了這兩個規規矩矩的人，而他們就去欺騙上天。

　　伊阿古　要是他們不及於亂，那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過失；可是假如我把一方手帕給了我的妻子……

　　奧賽羅　給了她便怎樣？

　　伊阿古　啊，主帥，那時候它就是她的東西了！既然是她的東西，我想她可以把它送給無論什麼人的。

　　奧賽羅　她的貞操也是她自己的東西，她也可以把它送給無論什麼人嗎？

　　伊阿古　她的貞操是一種不可捉摸的品質；世上有幾個真正貞潔的婦人？可是講到那方手帕……

　　奧賽羅　天哪，我但願忘記那句話！你說──啊！它籠罩著我的記憶，就像預兆不祥的烏鴉在染疫人家的屋頂上迴旋一樣──你說我的手帕在他的手裡。

　　伊阿古　是的，在他手裡便怎麼樣？

　　奧賽羅　那可不大好。

　　伊阿古　什麼！要是我說我看見他幹那對您不住的事？或是聽見他說──世上盡多那種傢伙，他們靠著死命的追求征服了一個女人，或者得到什麼情婦的自動的垂青，就禁不住到處向人吹噓……

　　奧賽羅　他說過什麼話嗎？

　　伊阿古　說過的，主帥；可是您放心吧，他說過的話，他都可以發誓否認的。

　　奧賽羅　他說過什麼？

　　伊阿古　他說，他曾經……我不知道他曾經幹些什麼事。

　　奧賽羅　什麼？什麼？

　　伊阿古　跟她睡……

　　奧賽羅　在一床？

　　伊阿古　睡在一床，睡在她的身上；隨您怎麼說吧。

　　奧賽羅　跟她睡在一床！睡在她的身上！我們說睡在她身上，豈不是對她人身的汙辱──睡在一床！該死，豈有此理！手帕──口供──手帕！叫他招供了，再把他吊死。先把他吊起來，然後叫他招供。我一想起就氣得發抖。人們總是有了某種感應，陰暗的情緒才會籠罩他的心靈；一兩句空洞的話是不能給我這樣大的震動的。呸！磨鼻子，咬耳朵，吮嘴唇。會有這樣的事嗎？口供！──手帕！──啊，魔鬼！（暈倒。）

　　伊阿古　顯出你的效力來吧，我的妙藥，顯出你的效力來吧！輕信的愚人是這樣落進了圈套；許多貞潔賢淑的娘兒們，都是這樣蒙上了不白之冤。喂，主帥！主帥！奧賽羅！

　　──凱西奧上。

　　伊阿古　啊，凱西奧！

　　凱西奧　怎麼一回事？

　　伊阿古　咱們大帥發起癲癇來了。這是他第二次發作；昨天他也發過一次。

　　凱西奧　在他太陽穴上摩擦摩擦。

　　伊阿古　不，不行；他這種昏迷狀態，必須保持安靜！要不然的話，他就要嘴裡冒出白沫，慢慢地會發起瘋狂來的。瞧！他在動了。你暫時走開一下，他就會恢復原狀的。等他走了以後，我還有要緊的話跟你說。（凱西奧下）怎麼啦，主帥？您沒有摔痛您的頭吧？

　　奧賽羅　你在譏笑我嗎？

　　伊阿古　我譏笑您！不，沒有這樣的事！我願您像一個大丈夫似的忍受命運的播弄。

　　奧賽羅　頂上了綠頭巾，還算一個人嗎？

　　伊阿古　在一座熱鬧的城市裡，這種不算人的人多著呢。

　　奧賽羅　他自己公然承認了嗎？

　　伊阿古　主帥，您看破一點吧；您只要想一想，哪一個有家室的鬚眉男子，沒有遭到跟您同樣命運的可能；世上不知有多少男人，他們的臥榻上容留過無數素昧生平的人，他們自己還滿以為這是一塊私人的禁地哩；您的情形還不算最壞。啊！這是最刻毒的惡作劇，魔鬼的最大的玩笑，讓一個男人安安心心地摟著枕邊的蕩婦親嘴，還以為她是一個三貞九烈的女人！不，我要睜開眼來，先看清自己成了個什麼東西，我也就看準了該拿她怎麼辦。

　　奧賽羅　啊！你是個聰明人；你說得一點不錯。

　　伊阿古　現在請您暫時站在一旁，竭力耐住您的怒氣。剛才您惱得昏過去的時候──大人物怎麼能這樣感情衝動啊──凱西奧曾經到這兒來過；我推說您不省人事是因為一時不舒服，把他打發走了，叫他過一會兒再來跟我談談；他已經答應我了。您只要找一處所在躲一躲，就可以看見他滿臉得意忘形，冷嘲熱諷的神氣；因為我要叫他從頭敘述他歷次跟尊夫人相會的情形，還要問他重溫好夢的時間和地點。您留心看看他那副表情吧。可是不要氣惱；否則我就要說您一味意氣用事，一點沒有大丈夫的氣概啦。

　　奧賽羅　告訴你吧，伊阿古，我會很巧妙地不動聲色；可是，你聽著，我也會包藏一顆最可怕的殺心。

　　伊阿古　那很好；可是什麼事都要看準時機。您走遠一步吧。（奧賽羅退後）現在我要向凱西奧談起比恩卡，一個靠著出賣風情維持生活的雌兒；她熱戀著凱西奧；這也是娼妓們的報應，往往她們迷惑了多少的男子，結果卻被一個男人迷昏了心。他一聽見她的名字，就會忍不住捧腹大笑。他來了。

　　──凱西奧重上。

　　伊阿古　他一笑起來，奧賽羅就會發瘋；可憐的凱西奧的嬉笑的神情和輕狂的舉止，在他那充滿著無知的嫉妒的心頭，一定可以引起嚴重的誤會。──您好，副將？

　　凱西奧　我因為丟掉了這個頭銜，正在懊惱得要死，你卻還要這樣稱呼我。

　　伊阿古　在苔絲狄蒙娜跟前多說幾句央求的話，包你原官起用。（低聲）要是這件事情換在比恩卡手裡，早就不成問題了。

　　凱西奧　唉，可憐蟲！

　　奧賽羅　（旁白）瞧！他已經在笑起來啦！

　　伊阿古　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女人會這樣愛一個男人。

　　凱西奧　唉，小東西！我看她倒是真的愛我。

　　奧賽羅　（旁白）現在他在含糊否認，想把這事情用一笑搪塞過去。

　　伊阿古　你聽見嗎，凱西奧？

　　奧賽羅　（旁白）現在他纏住他要他講一講經過情形啦。說下去；很好，很好。

　　伊阿古　她向人家說你將要跟她結婚；你有這個意思嗎？

　　凱西奧　哈哈哈！

　　奧賽羅　（旁白）你這樣得意嗎，好傢伙？你這樣得意嗎？

　　凱西奧　我跟她結婚！什麼？一個賣淫婦？對不起，你不要這樣看輕我，我還不至於糊塗到這等地步哩。哈哈哈！

　　奧賽羅　（旁白）好，好，好，好。得勝的人才會笑逐顏開。

　　伊阿古　不騙你，人家都在說你將要跟她結婚。

　　凱西奧　對不起，別說笑話啦。

　　伊阿古　我要是騙了你，我就是個大大的混蛋。

　　奧賽羅　（旁白）你這算是一報還一報嗎？好。

　　凱西奧　一派胡說！她自己一廂情願，相信我會跟她結婚；我可沒有答應她。

　　奧賽羅　（旁白）伊阿古在向我打招呼；現在他開始講他的故事啦。

　　凱西奧　她剛才還在這兒；她到處纏著我。前天我正在海邊跟幾個威尼斯人談話，那傻東西就來啦；不瞞你說，她這樣攀住我的頸項……

　　奧賽羅　（旁白）叫一聲「啊，親愛的凱西奧！」我可以從他的表情之間猜得出來。

　　凱西奧　她這樣拉住我的衣服，靠在我的懷裡，哭個不了，還這樣把我拖來拖去，哈哈哈！

　　奧賽羅　（旁白）現在他在講她怎樣把他拖到我的寢室裡去啦。啊！我看見你的鼻子，可是不知道應該把它丟給哪一條狗吃。

　　凱西奧　好，我只好離開她。

　　伊阿古　啊！瞧，她來了。

　　凱西奧　好一頭抹香粉的臭貓！

　　──比恩卡上。

　　凱西奧　你這樣到處釘著我不放，是什麼意思呀？

　　比恩卡　讓魔鬼跟他的老娘釘著你吧！你剛才給我的那方手帕算是什麼意思？我是個大傻瓜，才會把它受了下來。叫我描下那花樣！好看的花手帕可真多哪，居然讓你在你的寢室裡找到它，卻不知道誰把它丟在那邊！這一定是哪一個賤丫頭送給你的東西，卻叫我描下它的花樣來！拿去，還給你那個相好吧；隨你從什麼地方得到這方手帕，我可不高興描下它的花樣。

　　凱西奧　怎麼，我的親愛的比恩卡！怎麼！怎麼！

　　奧賽羅　（旁白）天哪，那該是我的手帕哩！

　　比恩卡　今天晚上你要是願意來吃飯，儘管來吧；要是不願意來，等你下回有興致的時候再來吧。（下。）

　　伊阿古　追上去，追上去。

　　凱西奧　真的，我必須追上去，否則她會沿街謾罵的。

　　伊阿古　你預備到她家裡去吃飯嗎？

　　凱西奧　是的，我想去。

　　伊阿古　好，也許我會再碰見你；因為我很想跟你談談。

　　凱西奧　請你一定來吧。

　　伊阿古　得啦，別多說啦。（凱西奧下。）

　　奧賽羅　（趨前）伊阿古，我應該怎樣殺死他？

　　伊阿古　您看見他一聽到人家提起他的醜事，就笑得多麼高興嗎？

　　奧賽羅　啊，伊阿古！

　　伊阿古　您還看見那方手帕嗎？

　　奧賽羅　那就是我的嗎？

　　伊阿古　我可以舉手起誓，那是您的。瞧他多麼看得起您那位痴心的太太！她把手帕送給他，他卻拿去給了他的娼婦。

　　奧賽羅　我要用九年的時間慢慢地磨死她。一個高雅的女人！一個美貌的女人！一個溫柔的女人！

　　伊阿古　不，您必須忘掉那些。

　　奧賽羅　嗯，讓她今夜腐爛、死亡、墮入地獄吧，因為她不能再活在世上。不，我的心已經變成鐵石了；我打它，反而打痛了我的手。啊！世上沒有一個比她更可愛的東西；她可以睡在一個皇帝的身邊，命令他幹無論什麼事。

　　伊阿古　您素來不是這個樣子的。

　　奧賽羅　讓她死吧！我不過說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她的針線活兒是這樣精妙！一個出色的音樂家！啊，她唱起歌來，可以馴服一頭野熊的心！她的心思才智，又是這樣敏慧多能！

　　伊阿古　唯其這樣多才多藝，幹出這種醜事來，才格外叫人氣惱。

　　奧賽羅　啊！一千倍、一千倍的可惱！而且她的性格又是這樣溫柔！

　　伊阿古　嗯，太溫柔了。

　　奧賽羅　對啦，一點不錯。可是，伊阿古，可惜！啊！伊阿古！伊阿古！太可惜啦！

　　伊阿古　要是您對於一個失節之婦，還是這樣戀戀不捨，那麼索性採取放任吧；因為既然您自己也不以為意，當然更不干別人的事。

　　奧賽羅　我要把她剁成一堆肉醬。叫我當一個忘八！

　　伊阿古　啊，她太不顧羞恥啦！

　　奧賽羅　跟我的部將通姦！

　　伊阿古　那尤其可惡。

　　奧賽羅　給我弄些毒藥來，伊阿古；今天晚上。我不想跟她多費唇舌，免得她的肉體和美貌再打動了我的心。今天晚上，伊阿古。

　　伊阿古　不要用毒藥，在她床上扼死她，就在那被她玷汙了的床上。

　　奧賽羅　好，好；那是一個大快人心的處置，很好。

　　伊阿古　至於凱西奧，讓我去取他的命吧；您在午夜前後，一定可以聽到消息。

　　奧賽羅　好極了。（內喇叭聲）那是什麼喇叭的聲音？

　　伊阿古　一定是從威尼斯來了什麼人。……是羅多維科奉公爵之命到這兒來了；瞧，您那位太太也跟他在一起。

　　──羅多維科、苔絲狄蒙娜及侍從等上。

　　羅多維科　上帝保佑您，尊貴的將軍！

　　奧賽羅　祝福您，大人。

　　羅多維科　公爵和威尼斯的元老們問候您安好。（以信交奧賽羅。）

　　奧賽羅　我敬吻他們的恩命。（拆信閱讀。）

　　苔絲狄蒙娜　羅多維科大哥，威尼斯有什麼消息？

　　伊阿古　我很高興看見您，大人；歡迎您到賽普勒斯來！

　　羅多維科　謝謝。凱西奧副將好嗎？

　　伊阿古　他還健在，大人。

　　苔絲狄蒙娜　大哥，他跟我的丈夫鬧了點兒別扭；可是您可以使他們言歸於好。

　　奧賽羅　你有把握嗎？

　　苔絲狄蒙娜　您怎麼說，我的主？

　　奧賽羅　（讀信）「務必照辦為要，不得有誤。……」

　　羅多維科　他沒有回答；他正在忙著讀信。將軍跟凱西奧果然有了意見嗎？

　　苔絲狄蒙娜　有了很不幸的意見；為了我對凱西奧所抱的好感，我很願意盡力調解他們。

　　奧賽羅　該死！

　　苔絲狄蒙娜　您怎麼說，我的主？

　　奧賽羅　你聰明嗎？

　　苔絲狄蒙娜　什麼！他生氣了嗎？

　　羅多維科　也許這封信激動了他；因為照我猜想起來，他們是要召他回國，叫凱西奧代理他的職務。

　　苔絲狄蒙娜　真的嗎？那好極了。

　　奧賽羅　當真！

　　苔絲狄蒙娜　您怎麼說，我的主？

　　奧賽羅　你要是發了瘋，我才高興。

　　苔絲狄蒙娜　為什麼，親愛的奧賽羅？

　　奧賽羅　魔鬼！（擊苔絲狄蒙娜。）

　　苔絲狄蒙娜　我沒有錯處，您不該這樣對待我。

　　羅多維科　將軍，我要是把這回事情告訴威尼斯人，即使發誓說我親眼看見，他們也一定不會相信我。這太過分了；向她賠罪吧，她在哭了。

　　奧賽羅　啊，魔鬼！魔鬼！要是婦人的眼淚有孳生化育的力量，她的每一滴淚，掉在地上，都會變成一條鱷魚。走開，不要讓我看見你！

　　苔絲狄蒙娜　我不願留在這兒害您生氣。（欲去。）

　　羅多維科　真是一位順從的夫人。將軍，請您叫她回來吧。

　　奧賽羅　夫人！

　　苔絲狄蒙娜　我的主？

　　奧賽羅　大人，您要跟她說些什麼話？

　　羅多維科　誰？我嗎，將軍？

　　奧賽羅　嗯，您要我叫她轉來，現在她轉過來了。她會轉來轉去，走一步路回一個身；她還會哭，大人，她還會哭；她是非常順從的，正像您所說，非常順從。儘管流你的眼淚吧。大人，這信上的意思──好一股裝腔作勢的勁兒！──是要叫我回去──你去吧，等會兒我再叫人來喚你──大人，我服從他們的命令，不日就可以束裝上路，回到威尼斯去──去！滾開！（苔絲狄蒙娜下）凱西奧可以接替我的位置。今天晚上，大人，我還要請您賞光便飯。歡迎您到賽普勒斯來！──山羊和猴子！（下。）

　　羅多維科　這就是為我們整個元老院所同聲讚歎、稱為全才全德的那位英勇的摩爾人嗎？這就是那喜怒之情不能把它震撼的高貴的天性嗎？那命運的箭矢不能把它擦傷穿破的堅定的德操嗎？

　　伊阿古　他已經大大變了樣子啦。

　　羅多維科　他的頭腦沒有毛病嗎？他的神經是不是有點錯亂？

　　伊阿古　他就是他那個樣子；我實在不敢說他還會變成怎麼一個樣子；如果他不是像他所應該的那樣，那麼但願他也不至於這個樣子！

　　羅多維科　什麼！打他的妻子！

　　伊阿古　真的，那可不大好；可是我但願知道他對她沒有比這更暴虐的行為！

　　羅多維科　他一向都是這樣的嗎？還是因為信上的話激怒了他，才會有這種以前所沒有的過失？

　　伊阿古　唉！唉！按著我的地位，我實在不便把我所看見所知道的一切說出口來。您不妨留心注意他，他自己的行動就可以說明一切，用不著我多說了。請您跟上去，看他還會做出什麼花樣來。

　　羅多維科　他竟是這樣一個人，真使我大失所望啊。（同下。）

　　※※※

　　第二場　城堡中一室

　　──奧賽羅及愛米利亞上。

　　奧賽羅　那麼你沒有看見什麼嗎？

　　愛米利亞　沒有看見，沒有聽見，也沒有疑心到。

　　奧賽羅　你不是看見凱西奧跟她在一起嗎？

　　愛米利亞　可是我不知道那有什麼不對，而且我聽見他們兩人所說的每一個字。

　　奧賽羅　什麼！他們從來不曾低聲耳語嗎？

　　愛米利亞　從來沒有，將軍。

　　奧賽羅　也不曾打發你走開嗎？

　　愛米利亞　沒有。

　　奧賽羅　沒有叫你去替她拿扇子、手套、臉罩，或是什麼東西嗎？

　　愛米利亞　沒有，將軍。

　　奧賽羅　那可奇怪了。

　　愛米利亞　將軍，我敢用我的靈魂打賭她是貞潔的。要是您疑心她有非禮的行為，趕快除掉這種思想吧，因為那是您心理上的一個汙點。要是哪一個混蛋把這種思想放進您的腦袋裡，讓上天罰他變成一條蛇，受永遠的詛咒！假如她不是貞潔、賢淑和忠誠的，那麼世上沒有一個幸福的男人了；最純潔的妻子，也會變成最醜惡的淫婦。

　　奧賽羅　叫她到這兒來；去。（愛米利亞下）她的話說得很動聽；可是這種拉慣皮條的人，都是天生的利嘴。這是一個狡猾的淫婦，一肚子千刁萬惡，當著人卻會跪下來向天祈禱；我看見過她這一種手段。

　　──愛米利亞偕苔絲狄蒙娜重上。

　　苔絲狄蒙娜　我的主，您有什麼吩咐？

　　奧賽羅　過來，乖乖。

　　苔絲狄蒙娜　您要我怎麼樣？

　　奧賽羅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瞧著我的臉。

　　苔絲狄蒙娜　這是什麼古怪的念頭？

　　奧賽羅　（向愛米利亞）你去留心你的事吧，奶奶；把門關了，讓我們兩人在這兒談談心。要是有人來了，你就在門口咳嗽一聲。做你的事情去吧；快，快！（愛米利亞下。）

　　苔絲狄蒙娜　我跪在您的面前，請您告訴我您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知道您在生氣，可是我不懂您的話。

　　奧賽羅　嘿，你是什麼人？

　　苔絲狄蒙娜　我的主，我是您的妻子，您的忠心不貳的妻子。

　　奧賽羅　來，發一個誓，讓你自己死後下地獄吧；因為你的外表太像一個天使了，倘不是在不貞之上，再加一重偽誓的罪名，也許魔鬼們會不敢抓你下去的；所以發誓說你是貞潔的吧。

　　苔絲狄蒙娜　天知道我是貞潔的。

　　奧賽羅　天知道你是像地獄一樣淫邪的。

　　苔絲狄蒙娜　我的主，我對誰幹了欺心的事？我跟哪一個人有不端的行為？我怎麼是淫邪的？

　　奧賽羅　啊，苔絲狄蒙娜！去！去！去！

　　苔絲狄蒙娜　唉，不幸的日子！──您為什麼哭？您的眼淚是為我而流的嗎，我的主？要是您疑心這次奉召回國，是我父親的主意，請您不要怪我；您固然失去他的好感，我也已經失去他的慈愛了。

　　奧賽羅　要是上天的意思，要讓我受盡種種的折磨；要是他用諸般的痛苦和恥辱降在我的毫無防衛的頭上，把我浸沒在貧困的泥沼裡，剝奪我的一切自由和希望，我也可以在我的靈魂的一隅之中，找到一滴忍耐的甘露。可是唉！在這尖酸刻薄的世上，做一個被人戟指笑罵的目標！就連這個，我也完全可以容忍；可是我的心靈失去了歸宿，我的生命失去了寄託，我的活力的泉源枯竭了，變成了蝦蟆繁育生息的汙池！忍耐，你朱唇韶顏的天嬰啊，轉變你的臉色，讓它化成地獄般的猙獰吧！

　　苔絲狄蒙娜　我希望我在我的尊貴的夫主眼中，是一個賢良貞潔的妻子。

　　奧賽羅　啊，是的，就像夏天肉鋪裡的蒼蠅一樣貞潔──一邊撒它的卵子，一邊就在受孕。你這野草閒花啊！你的顏色是這樣嬌美，你的香氣是這樣芬芳，人家看見你嗅到你就會心疼；但願世上從來不曾有過你！

　　苔絲狄蒙娜　唉！我究竟犯了什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罪惡呢？

　　奧賽羅　這一張皎潔的白紙，這一本美麗的書冊，是要讓人家寫上「娼妓」兩個字的嗎？犯了什麼罪惡！啊，你這人盡可夫的娼婦！我只要一說起你所幹的事，我的兩頰就會變成兩座熔爐，把「廉恥」燒為灰燼。犯了什麼罪惡！天神見了它要掩鼻而過；月亮看見了要羞得閉上眼睛；碰見什麼都要親吻的淫蕩的風，也靜悄悄地躲在岩窟裡面，不願聽見人家提起它的名字。犯了什麼罪惡！不要臉的娼婦！

　　苔絲狄蒙娜　天啊，您不該這樣侮辱我！

　　奧賽羅　你不是一個娼婦嗎？

　　苔絲狄蒙娜　不，我發誓我不是，否則我就不是一個基督徒。要是為我的主保持這一個清白的身子，不讓淫邪的手把它汙毀，要是這樣的行為可以使我免去娼婦的惡名，那麼我就不是娼婦。

　　奧賽羅　什麼！你不是一個娼婦嗎？

　　苔絲狄蒙娜　不，否則我死後沒有得救的希望。

　　奧賽羅　真的嗎？

　　苔絲狄蒙娜　啊！上天饒恕我們！

　　奧賽羅　那麼我真是多多冒昧了；我還以為你就是那個嫁給奧賽羅的威尼斯的狡猾的娼婦哩。──喂，你這位剛剛和聖彼得幹著相反的差使的，看守地獄門戶的奶奶！

　　──愛米利亞重上。

　　奧賽羅　你，你，對了，你！我們已經完事了。這幾個錢是給你作為酬勞的；請你開了門上的鎖，不要洩漏我們的祕密。（下。）

　　愛米利亞　唉！這位老爺究竟在轉些什麼念頭呀？您怎麼啦，夫人？您怎麼啦，我的好夫人？

　　苔絲狄蒙娜　我是在半醒半睡之中。

　　愛米利亞　好夫人，我的主到底有些什麼心事？

　　苔絲狄蒙娜　誰？

　　愛米利亞　我的主呀，夫人。

　　苔絲狄蒙娜　誰是你的主？

　　愛米利亞　我的主就是你的丈夫，好夫人。

　　苔絲狄蒙娜　我沒有丈夫。不要對我說話，愛米利亞；我不能哭，我沒有話可以回答你，除了我的眼淚。請你今夜把我結婚的被褥鋪在我的床上，記好了；再去替我叫你的丈夫來。

　　愛米利亞　真是變了，變了！（下。）

　　苔絲狄蒙娜　我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全然是應該的。我究竟有些什麼不檢的行為──哪怕只是一丁點兒的錯誤，才會引起他的猜疑呢？

　　──愛米利亞率伊阿古重上。

　　伊阿古　夫人，您有什麼吩咐？您怎麼啦？

　　苔絲狄蒙娜　我不知道。小孩子做了錯事，做父母的總是用溫和的態度，輕微的責罰教訓他們；他也可以這樣責備我，因為我是一個該受管教的孩子。

　　伊阿古　怎麼一回事，夫人？

　　愛米利亞　唉！伊阿古，將軍口口聲聲罵她娼婦，用那樣難堪的名字加在她的身上，稍有人心的人，誰聽見了都不能忍受。

　　苔絲狄蒙娜　我應該得到那樣一個稱呼嗎，伊阿古？

　　伊阿古　什麼稱呼，好夫人？

　　苔絲狄蒙娜　就像她說我的主稱呼我的那種名字。

　　愛米利亞　他叫她娼婦；一個喝醉了酒的叫化子，也不會把這種名字加在他的姘婦身上。

　　伊阿古　為什麼他要這樣？

　　苔絲狄蒙娜　我不知道；我相信我不是那樣的女人。

　　伊阿古　不要哭，不要哭。唉！

　　愛米利亞　多少名門貴族向她求婚，她都拒絕了；她拋下了老父，離鄉背井，遠別親友，結果卻只討他罵一聲娼婦嗎？這還不叫人傷心嗎？

　　苔絲狄蒙娜　都是我自己命薄。

　　伊阿古　他太豈有此理了！他怎麼會起這種心思的？

　　苔絲狄蒙娜　天才知道。

　　愛米利亞　我可以打賭，一定有一個萬劫不復的惡人，一個愛管閒事、鬼討好的傢伙，一個說假話騙人的奴才，因為要想鑽求差使，造出這樣的謠言來；要是我的話說得不對，我願意讓人家把我吊死。

　　伊阿古　呸！哪裡有這樣的人？一定不會的。

　　苔絲狄蒙娜　要是果然有這樣的人，願上天寬恕他！

　　愛米利亞　寬恕他！一條繩子箍住他的頸項，地獄裡的惡鬼咬碎他的骨頭！他為什麼叫她娼婦？誰跟她在一起？什麼所在？什麼時候？什麼方式？什麼根據？這摩爾人一定是上了不知哪一個千刁萬惡的壞人的當，一個下流的大混蛋，一個卑鄙的傢伙；天啊！願你揭破這種傢伙的嘴臉，讓每一個老實人的手裡都拿一根鞭子，把這些混蛋們脫光了衣服抽一頓，從東方一直抽到西方！

　　伊阿古　別嚷得給外邊都聽見了。

　　愛米利亞　哼，可惡的東西！前回弄昏了你的頭，使你疑心我跟這摩爾人有曖昧的，也就是這種傢伙。

　　伊阿古　好了，好了；你是個傻瓜。

　　苔絲狄蒙娜　好伊阿古啊，我應當怎樣重新取得我的丈夫的歡心呢？好朋友，替我向他解釋解釋；因為憑著天上的太陽起誓，我實在不知道我怎麼會失去他的寵愛。我對天下跪，要是在思想上、行動上，我曾經有意背棄他的愛情；要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或是我的任何感覺，曾經對別人發生愛悅；要是我在過去、現在和將來，不是那樣始終深深地愛著他，即使他把我棄如敝屣，也不因此而改變我對他的忠誠；要是我果然有那樣的過失，願我終身不能享受快樂的日子！無情可以給人重大的打擊；他的無情也許會摧殘我的生命，可是永不能毀壞我的愛情。我不願提起「娼婦」兩個字，一說到它就會使我心生憎惡，更不用說親自去幹那博得這種醜名的勾當了；整個世界的榮華也不能誘動我。

　　伊阿古　請您寬心，這不過是他一時的心緒惡劣，在國家大事方面受了點刺激，所以跟您嘔起氣來啦。

　　苔絲狄蒙娜　要是沒有別的原因……

　　伊阿古　只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可以保證。（喇叭聲）聽！喇叭在吹晚餐的信號了；威尼斯的使者在等候進餐。進去，不要哭；一切都會圓滿解決的。（苔絲狄蒙娜、愛米利亞下。）

　　──羅德利哥上。

　　伊阿古　啊，羅德利哥！

　　羅德利哥　我看你全然在欺騙我。

　　伊阿古　我怎麼欺騙你？

　　羅德利哥　伊阿古，你每天在我面前耍手段，把我支吾過去；照我現在看來，你非但不給我開一線方便之門，反而使我的希望一天小似一天。我實在再也忍不住了。為了自己的愚蠢，我已經吃了不少的苦頭，這一筆賬我也不能就此善罷甘休。

　　伊阿古　你願意聽我說嗎，羅德利哥？

　　羅德利哥　哼，我已經聽得太多了；你的話和行動是不相符合的。

　　伊阿古　你太冤枉人啦。

　　羅德利哥　我一點沒有冤枉你。我的錢都花光啦。你從我手裡拿去送給苔絲狄蒙娜的珠寶，即使一個聖徒也會被它誘惑的；你對我說她已經收下了，告訴我不久就可以聽到喜訊，可是到現在還不見一點動靜。

　　伊阿古　好，算了；很好。

　　羅德利哥　很好！算了！我不能就此算了，朋友；這事情也不很好。我舉手起誓，這種手段太卑鄙了；我開始覺得我自己受了騙了。

　　伊阿古　很好。

　　羅德利哥　我告訴你這事情不很好。我要親自去見苔絲狄蒙娜，要是她肯把我的珠寶還我，我願意死了這片心，懺悔我這種非禮的追求；要不然的話，你留心點兒吧，我一定要跟你算賬。

　　伊阿古　你現在話說完了吧？

　　羅德利哥　喂，我的話都是說過就做的。

　　伊阿古　好，現在我才知道你是一個有骨氣的人；從這一刻起，你已經使我比從前加倍看重你了。把你的手給我，羅德利哥。你責備我的話，都非常有理；可是我還要聲明一句，我替你幹這件事情，的的確確是盡忠竭力，不敢昧一分良心的。

　　羅德利哥　那還沒有事實的證明。

　　伊阿古　我承認還沒有事實的證明，你的疑心不是沒有理由的。可是，羅德利哥，要是你果然有決心，有勇氣，有膽量──我現在相信你一定有的──今晚你就可以表現出來；要是明天夜裡你不能享用苔絲狄蒙娜，你可以用無論什麼惡毒的手段、什麼陰險的計謀，取去我的生命。

　　羅德利哥　好，你要我怎麼幹？是說得通做得到的事嗎？

　　伊阿古　老兄，威尼斯已經派了專使來，叫凱西奧代替奧賽羅的職位。

　　羅德利哥　真的嗎？那麼奧賽羅和苔絲狄蒙娜都要回到威尼斯去了。

　　伊阿古　啊，不，他要到茅利塔尼亞去，把那美麗的苔絲狄蒙娜一起帶走，除非這兒出了什麼事，使他耽擱下來。最好的辦法是把凱西奧除掉。

　　羅德利哥　你說把他除掉是什麼意思？

　　伊阿古　砸碎他的腦袋，讓他不能擔任奧賽羅的職位。

　　羅德利哥　那就是你要我去幹的事嗎？

　　伊阿古　嗯，要是你敢做一件對你自己有利益的事。他今晚在一個妓女家裡吃飯，我也要到那兒去見他。現在他還沒有知道他自己的命運。我可以設法讓他在十二點鐘到一點鐘之間從那兒出來，你只要留心在門口守候，就可以照你的意思把他處置；我就在附近接應你，他在我們兩人之間一定逃不了。來，不要發呆，跟我去；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他的死是必要的，你聽了就會知道這是你的一件無可推辭的行動。現在正是晚餐的時候，夜過去得很快，準備起來吧。

　　羅德利哥　我還要聽一聽你要教我這樣做的理由。

　　伊阿古　我一定可以向你解釋明白。（同下。）

　　※※※

　　第三場　城堡中另一室

　　──奧賽羅、羅多維利、苔絲狄蒙娜、愛米利亞及侍從等上。

　　羅多維科　將軍請留步吧。

　　奧賽羅　啊，沒有關係；散散步對我也是很有好處的。

　　羅多維科　夫人，晚安；謝謝您的盛情。

　　苔絲狄蒙娜　大駕光臨，我們是十分歡迎的。

　　奧賽羅　請吧，大人。啊！苔絲狄蒙娜……

　　苔絲狄蒙娜　我的主？

　　奧賽羅　你快進去睡吧；我馬上就回來的。把你的侍女們打發開了，不要忘記。

　　苔絲狄蒙娜　是，我的主。（奧賽羅、羅多維科及侍從等下。）

　　愛米利亞　怎麼？他現在的臉色溫和得多啦。

　　苔絲狄蒙娜　他說他就會回來的；他叫我去睡，還叫我把你遣開。

　　愛米利亞　把我遣開！

　　苔絲狄蒙娜　這是他的吩咐；所以，好愛米利亞，把我的睡衣給我，你去吧，我們現在不能再惹他生氣了。

　　愛米利亞　我希望您當初並不和他相識！

　　苔絲狄蒙娜　我卻不希望這樣；我是那麼喜歡他，即使他的固執、他的呵斥、他的怒容──請你替我取下衣上的扣針──在我看來也是可愛的。

　　愛米利亞　我已經照您的吩咐，把那些被褥鋪好了。

　　苔絲狄蒙娜　很好。天哪！我們的思想是多麼傻！要是我比你先死，請你就把那些被褥做我的殮衾。

　　愛米利亞　得啦得啦，您在說呆話。

　　苔絲狄蒙娜　我的母親有一個侍女名叫巴巴拉，她跟人家有了戀愛；她的情人發了瘋，把她丟了。她有一支《楊柳歌》，那是一支古老的曲調，可是正好說中了她的命運；她到死的時候，嘴裡還在唱著它。那支歌今天晚上老是縈迴在我的腦際；我的煩亂的心緒，使我禁不住側下我的頭，學著可憐的巴巴拉的樣子把它歌唱。請你趕快點兒。

　　愛米利亞　我要不要就去把您的睡衣拿來？

　　苔絲狄蒙娜　不，先替我取下這兒的扣針。這個羅多維科是一個俊美的男子。

　　愛米利亞　一個很漂亮的人。

　　苔絲狄蒙娜　他的談吐很高雅。

　　愛米利亞　我知道威尼斯有一個女郎，願意赤了腳步行到巴勒斯坦，為了希望碰一碰他的下唇。

　　苔絲狄蒙娜（唱）

　　　　可憐的她坐在楓樹下啜泣，

　　　　歌唱那青青楊柳；

　　　　她手撫著胸膛，她低頭靠膝，

　　　　唱楊柳，楊柳，楊柳。

　　　　清澈的流水吐出她的呻吟，

　　　　唱楊柳，楊柳，楊柳。

　　　　她的熱淚溶化了頑石的心──

　　把這些放在一旁。──（唱）

　　　　唱楊柳，楊柳，楊柳。

　　快一點，他就要來了。──（唱）

　　　　青青的柳枝編成一個翠環；

　　　　不要怪他，我甘心受他笑罵──

　　不，下面一句不是這樣的。聽！誰在打門？

　　愛米利亞　是風哩。

　　苔絲狄蒙娜（唱）

　　　　我叫情哥負心郎，他又怎講？

　　　　唱楊柳，楊柳，楊柳。

　　　　我見異思遷，由你另換情郎。

　　你去吧；晚安。我的眼睛在跳，那是哭泣的預兆嗎？

　　愛米利亞　沒有這樣的事。

　　苔絲狄蒙娜　我聽見人家這樣說。啊，這些男人！這些男人！憑你的良心說，愛米利亞，你想世上有沒有背著丈夫幹這種壞事的女人？

　　愛米利亞　怎麼沒有？

　　苔絲狄蒙娜　你願意為了整個世界的財富而做這種事嗎？

　　愛米利亞　難道您不願意嗎？

　　苔絲狄蒙娜　不，我對著明月起誓！

　　愛米利亞　不，對著光天化日，我也不做這種事；要做也得暗地裡做。

　　苔絲狄蒙娜　難道你願意為了整個的世界而做這種事嗎？

　　愛米利亞　世界是一個大東西；用一件小小的壞事換得這樣大的代價是值得的。

　　苔絲狄蒙娜　真的，我想你不會。

　　愛米利亞　真的，我想我應該做的；等做好之後，再想法補救。當然，為了一枚對合的戒指、幾丈細麻布或是幾件衣服、幾件裙子、一兩頂帽子，以及諸如此類的小玩意兒而叫我幹這種事，我當然不願意；可是為了整個的世界，誰不願意出賣自己的貞操，讓她的丈夫做一個皇帝呢？我就是因此而下煉獄，也是甘心的。

　　苔絲狄蒙娜　我要是為了整個的世界，會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來，一定不得好死。

　　愛米利亞　世間的是非本來沒有定準；您因為做了一件錯事而得到整個的世界，在您自己的世界裡，您還不能把是非顛倒過來嗎？

　　苔絲狄蒙娜　我想世上不會有那樣的女人的。

　　愛米利亞　這樣的女人不是幾個，可多著呢，足夠把她們用小小的壞事換來的世界塞滿了。照我想來，妻子的墮落總是丈夫的過失；要是他們疏忽了自己的責任，把我們所珍愛的東西浪擲在外人的懷裡，或是無緣無故吃起醋來，約束我們行動的自由，或是毆打我們，削減我們的花粉錢，我們也是有脾氣的，雖然生就溫柔的天性，到了一個時候也是會復仇的。讓做丈夫的人們知道，他們的妻子也和他們有同樣的感覺：她們的眼睛也能辨別美惡，她們的鼻子也能辨別香臭，她們的舌頭也能辨別甜酸，正像她們的丈夫們一樣。他們厭棄了我們，別尋新歡，是為了什麼緣故呢？是逢場作戲嗎？我想是的。是因為愛情的驅使嗎？我想也是的。還是因為喜新厭舊的人之常情呢？那也是一個理由。那麼難道我們就不會對別人發生愛情，難道我們就沒有逢場作戲的欲望，難道我們就不會喜新厭舊，跟男人們一樣嗎？所以讓他們好好地對待我們吧；否則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所幹的壞事都是出於他們的指教。

　　苔絲狄蒙娜　晚安，晚安！願上天監視我們的言行；我不願以惡為師，我只願鑑非自警！（各下。）

　　第五幕

　　第一場　賽普勒斯。街道

　　──伊阿古及羅德利哥上。

　　伊阿古　來，站在這堵披屋後面；他就會來的。把你的寶劍拔出鞘來，看準要害刺過去。快，快；不要怕；我就在你旁邊。成功失敗，在此一舉，你得下定決心。

　　羅德利哥　不要走開，也許我會失手。

　　伊阿古　我就在這兒，你的近旁。膽子放大些，站定了。（退後。）

　　羅德利哥　我對於這件事情不是很熱心；可是他講的理由十分充足。反正不過去掉一個人。出來，我的劍；他必須死！

　　伊阿古　我已經激動這小膿包的心，他居然動起怒來了。不管是他殺死凱西奧，還是凱西奧殺死他，或者兩敗俱傷，對於我都是有好處的。要是羅德利哥活在世上，他總有一天要問我討還那許多我從他手裡私吞下來、說是送給苔絲狄蒙娜的金銀珠寶；這可斷斷不能。要是凱西奧活在世上，他那種翩翩風度，叫我每天都要在他的旁邊相形見絀；而且那摩爾人萬一向他當面質問起來，我的陰謀就會暴露，那時候我的地位就非常危險了。不，他非死不可。就這樣吧。我聽見他來了。

　　──凱西奧上。

　　羅德利哥　我認識他的走路的姿勢；正是他。──惡人，你給我死吧！（挺劍刺凱西奧。）

　　凱西奧　幸虧我穿著一身好甲，否則那一劍一定會致我的死命。讓我也來試一試你的甲牢不牢吧。（拔劍刺傷羅德利哥。）

　　羅德利哥　啊，我死了！（伊阿古自後刺傷凱西奧腿，下。）

　　凱西奧　我從此終身殘廢了！救命啊！殺了人啦！殺了人啦！（倒地。）

　　──奧賽羅自遠處上。

　　奧賽羅　凱西奧的聲音。伊阿古果然沒有失信。

　　羅德利哥　啊，我真是個惡人！

　　奧賽羅　一點不錯。

　　凱西奧　啊，救命哪！拿火來！找一個醫生！

　　奧賽羅　正是他。勇敢正直的伊阿古呀，你這樣奮不顧身，為你的朋友復仇雪恥，真是難得！你給我一個教訓了。賤人，你心愛的人已經死在這兒，你的末日就在眼前；娼婦，我來了！從我的心頭抹去你的媚眼的魔力；讓淫邪的血濺灑你那被淫邪玷汙了的枕席。（下。）

　　──羅多維科及葛萊西安諾自遠處上。

　　凱西奧　喂！怎麼！沒有巡夜的邏卒？沒有過路的行人？殺了人啦！殺了人啦！

　　葛萊西安諾　出了什麼亂子啦？這叫聲很是淒慘。

　　凱西奧　救命啊！

　　羅多維科　聽！

　　羅德利哥　啊，該死的惡人！

　　羅多維科　兩三個人在那兒呻吟。這是一個很陰沉的黑夜；也許他們是故意假裝出來的，我們人手孤單，冒冒失失過去，恐怕不大安全。

　　羅德利哥　沒有人來嗎？那麼我要流血而死了！

　　羅多維科　聽！

　　──伊阿古持火炬重上。

　　葛萊西安諾　有一個人穿著襯衫、一手拿火、一手舉著武器來了。

　　伊阿古　那邊是誰？什麼人在那兒喊殺人？

　　羅多維科　我們不知道。

　　伊阿古　你們聽見一個呼聲嗎？

　　凱西奧　這兒，這兒！看在上天的面上，救救我！

　　伊阿古　怎麼一回事？

　　葛萊西安諾　這個人好像是奧賽羅麾下的旗官。

　　羅多維科　正是；一個很勇敢的漢子。

　　伊阿古　你是什麼人，在這兒叫喊得這樣淒慘？

　　凱西奧　伊阿古嗎？啊，我被惡人算計，害得我不能做人啦！救救我！

　　伊阿古　噯喲，副將！這是什麼惡人幹的事？

　　凱西奧　我想有一個暴徒還在這兒；他逃不了。

　　伊阿古　啊，可惡的奸賊！（向羅多維科、葛萊西安諾）你們是什麼人？過來幫幫忙。

　　羅德利哥　啊，救救我！我在這兒。

　　凱西奧　他就是惡黨中的一人。

　　伊阿古　好一個殺人的凶徒！啊，惡人！（刺羅德利哥。）

　　羅德利哥　啊，萬惡的伊阿古！沒有人心的狗！

　　伊阿古　在暗地裡殺人！這些凶惡的賊黨都在哪兒？這地方多麼寂靜！喂！殺了人啦！殺了人啦！你們是什麼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羅多維科　請你自己判斷我們吧。

　　伊阿古　羅多維科大人嗎？

　　羅多維科　正是，老總。

　　伊阿古　恕我失禮了。這兒是凱西奧，被惡人們刺傷，倒在地上。

　　葛萊西安諾　凱西奧！

　　伊阿古　怎麼樣，兄弟？

　　凱西奧　我的腿斷了。

　　伊阿古　噯喲，罪過罪過！兩位先生，請替我照著亮兒；我要用我的衫子把它包紮起來。

　　──比恩卡上。

　　比恩卡　喂，什麼事？誰在這兒叫喊？

　　伊阿古　誰在這兒叫喊！

　　比恩卡　噯喲，我的親愛的凱西奧！我的溫柔的凱西奧！啊，凱西奧！凱西奧！凱西奧！

　　伊阿古　哼，你這聲名狼藉的娼婦！凱西奧，照你猜想起來，向你下這樣毒手的大概是些什麼人？

　　凱西奧　我不知道。

　　葛萊西安諾　我正要來找你，誰料你會遭逢這樣的禍事，真是惱人！

　　伊阿古　借給我一條吊襪帶。好。啊，要是有一張椅子，讓他舒舒服服躺在上面，把他抬去才好！

　　比恩卡　噯喲，他暈過去了！啊；凱西奧！凱西奧！凱西奧！

　　伊阿古　兩位先生，我很疑心這個賤人也是那些凶徒們的同黨。──忍耐點兒，好凱西奧。──來，來，借我一個火。我們認不認識這一張面孔？噯喲！是我的同國好友羅德利哥嗎？不。唉，果然是他！天哪！羅德利哥！

　　葛萊西安諾　什麼！威尼斯的羅德利哥嗎？

　　伊阿古　正是他，先生。你認識他嗎？

　　葛萊西安諾　認識他！我怎麼不認識他？

　　伊阿古　葛萊西安諾先生嗎？請您原諒，這些流血的慘劇，使我禮貌不周，失敬得很。

　　葛萊西安諾　哪兒的話；我很高興看見您。

　　伊阿古　你怎麼啦，凱西奧？啊，來一張椅子！來一張椅子！

　　葛萊西安諾　羅德利哥！

　　伊阿古　他，他，正是他。（眾人攜椅上）啊！很好；椅子。幾個人把他小心抬走；我就去找軍醫官來。（向比恩卡）你，奶奶，你也不用裝腔作勢啦。──凱西奧，死在這兒的這個人是我的好朋友。你們兩人有什麼仇恨？

　　凱西奧　一點沒有；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伊阿古　（向比恩卡）什麼！你臉色變白了嗎？──啊！把他抬進屋子裡去。（眾人舁凱西奧、羅德利哥二人下）等一等，兩位先生。奶奶，你臉色變白了嗎？你們看見她眼睛裡這一股驚慌的神氣嗎？哼，要是你這樣睜大了眼睛，我們還要等著聽一些新鮮的話哩。留心瞧著她；你們瞧；你們看見了嗎，兩位先生？哼，犯了罪的人，即使舌頭僵住了，也會不打自招的。

　　──愛米利亞上。

　　愛米利亞　唉！出了什麼事啦？出了什麼事啦，丈夫？

　　伊阿古　凱西奧在這兒黑暗之中，被羅德利哥和幾個在逃的同黨襲擊；他幾乎送了性命，羅德利哥已經死了。

　　愛米利亞　噯喲，好一位紳士！噯喲，好凱西奧！

　　伊阿古　這是他愛嫖的結果。愛米利亞，你去問問凱西奧，他今天晚上在什麼地方吃飯的。──什麼！你聽了這句話就發抖嗎？

　　比恩卡　他在我家裡吃飯；可我並不是因為這個而發抖。

　　伊阿古　噢，他在你家裡吃飯？你跟我走！

　　愛米利亞　呸，呸，你這不要臉的娼婦！

　　比恩卡　我不是娼婦；我跟你一樣清白。

　　愛米利亞　跟我一樣清白！呸！不要臉！

　　伊阿古　兩位好先生，讓我們去幫助幫助可憐的凱西奧，替他把傷口紮好。來，奶奶，你必須對我們講老實話。愛米利亞，你快奔到城堡裡去，告訴將軍和夫人這兒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先請吧。（旁白）今夜是我的命運所寄，倘不能青雲直上，就要一敗塗地。（同下。）

　　※※※

　　第二場　城堡中的臥室

　　──苔絲狄蒙娜睡床上，一燈照耀室內；奧賽羅上。

　　奧賽羅　只是為了這一個原因，只是為了這一個原因，我的靈魂！純潔的星星啊，不要讓我向你們說出它的名字！只是為了這一個原因……可是我不願濺她的血，也不願毀傷她那比白雪更皎潔、比石膏更膩滑的肌膚。可是她不能不死，否則她將要陷害更多的男子。讓我熄滅了這一盞燈，然後我就熄滅你的生命的火焰。融融的燈光啊，我把你吹熄以後，要是我心生後悔，仍舊可以把你重新點亮；可是你，造化最精美的形象啊，你的火焰一旦熄滅，我不知道什麼地方有那天上的神火，能夠燃起你的原來的光彩！我摘下了薔薇，就不能再給它已失的生機，只好讓它枯萎凋謝；當它還在枝頭的時候，我要嗅一嗅它的芳香。（吻苔絲狄蒙娜）啊，甘美的氣息！你幾乎誘動公道的心，使她折斷她的利劍了！再一個吻，再一個吻。願你到死都是這樣；我要殺死你，然後再愛你。再一個吻，這是最後的一吻了；這樣銷魂，卻又是這樣無比的慘痛！我必須哭泣，然而這些是無情的眼淚。這一陣陣悲傷是神聖的，因為它要懲罰的正是它最疼愛的。她醒來了。

　　苔絲狄蒙娜　誰？奧賽羅嗎？

　　奧賽羅　嗯，苔絲狄蒙娜。

　　苔絲狄蒙娜　您要睡了嗎，我的主？

　　奧賽羅　你今晚有沒有祈禱過，苔絲狄蒙娜？

　　苔絲狄蒙娜　祈禱過了，我的主。

　　奧賽羅　要是你想到在你的一生之中，還有什麼罪惡不曾為上帝所寬宥，趕快懇求他的恩赦吧。

　　苔絲狄蒙娜　噯喲！我的主，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奧賽羅　嘿，祈禱吧，乾脆點兒；我就在一旁等著你。我不願殺害你的沒有準備的靈魂；不，上天禁止這種罪行！我不願殺害你的靈魂。

　　苔絲狄蒙娜　您在說殺人的話嗎？

　　奧賽羅　嗯，是的。

　　苔絲狄蒙娜　那麼願上天垂憐於我！

　　奧賽羅　阿門，但願如此！

　　苔絲狄蒙娜　要是您這樣說，我希望您不至於把我殺死。

　　奧賽羅　哼！

　　苔絲狄蒙娜　可是我怕您；因為您的眼珠這樣滾轉的時候，您已經動了殺機。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害怕，因為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罪；可是我覺得害怕。

　　奧賽羅　想想你的罪惡吧。

　　苔絲狄蒙娜　除非我對您的愛是罪惡，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罪惡。

　　奧賽羅　好，你必須因此而死。

　　苔絲狄蒙娜　為了愛而被殺，那樣的死是違反人情的。唉！您為什麼這樣咬著您的下唇呢？一種飲血的欲念震撼您的全身，這便是它的徵兆；可是我希望，我希望您的怒氣不是對我而發。

　　奧賽羅　閉嘴，不要作聲！

　　苔絲狄蒙娜　是；可是請您告訴我究竟為了什麼事？

　　奧賽羅　你把我給你的那條我的心愛的手帕送給凱西奧。

　　苔絲狄蒙娜　不，憑著我的生命和靈魂起誓！您叫他來問好了。

　　奧賽羅　好人兒，留心不要發偽誓；你的死已在眼前了。

　　苔絲狄蒙娜　不，我現在還不能死。

　　奧賽羅　你必須立刻死，所以趕快坦白招認你的罪惡吧；即使你發誓否認每一件事實，也不能除去那使我痛心的堅強的確信。你必須死。

　　苔絲狄蒙娜　那麼願上帝垂憐於我！

　　奧賽羅　阿門。

　　苔絲狄蒙娜　願您也大發慈悲！我生平從不曾得罪過您，也從不曾用上天所不容的非分的愛情濫施在凱西奧的身上；我沒有給過他什麼東西。

　　奧賽羅　蒼天在上，我親眼看見我的手帕在他的手裡。欺罔神明的婦人！你使我的心變成堅硬；我本來想把你作為獻祭的犧牲，現在卻被你激起我的屠夫的惡念來了。我明明看見那手帕的。

　　苔絲狄蒙娜　那麼是他在什麼地方拾到的；我沒有給他。叫他到這兒來，讓他供認事實的真相。

　　奧賽羅　他已經承認了。

　　苔絲狄蒙娜　承認什麼，我的主？

　　奧賽羅　承認他已經和你發生關係。

　　苔絲狄蒙娜　怎麼？非法的關係嗎？

　　奧賽羅　嗯。

　　苔絲狄蒙娜　他不會這樣說的。

　　奧賽羅　是的，他的嘴已經閉住，正直的伊阿古已經把他解決了。

　　苔絲狄蒙娜　啊，我的恐懼叫我明白過來了！什麼！他死了嗎？

　　奧賽羅　即使他每一根頭髮裡都有生命，我的復仇的怒火也會把它們一起吞下。

　　苔絲狄蒙娜　唉！他被人陷害，我的一生也從此斷送了！

　　奧賽羅　不要臉的娼婦！你當著我的面為他哭泣嗎？

　　苔絲狄蒙娜　啊，我的主，把我放逐，可是不要殺我！

　　奧賽羅　倒下，娼婦！

　　苔絲狄蒙娜　明天殺我，讓我活過今天！

　　奧賽羅　不，要是你想掙扎……

　　苔絲狄蒙娜　給我半點鐘的時間！

　　奧賽羅　已經決定了，沒有挽回的餘地。

　　苔絲狄蒙娜　可是讓我作一次禱告吧！

　　奧賽羅　太遲了。（扼苔絲狄蒙娜咽喉。）

　　愛米利亞　（在內）將軍，將軍！喂！將軍，將軍！

　　奧賽羅　這是什麼聲音？沒有死嗎？還沒有完全死去嗎？我雖然狠心，卻還有幾分慈悲；我不願你多挨受一刻痛苦。好，好。（刺苔絲狄蒙娜。）

　　愛米利亞　（在內）喂！將軍，將軍！

　　奧賽羅　哪一個？

　　愛米利亞　（在內）啊，將軍！我要跟您說句話兒。

　　奧賽羅　是的，這是愛米利亞。──等一等。──她死了。她多半要來說起凱西奧的死。外邊已經聽得見嘈雜的聲音。嘿！一動也不動了嗎？像墳墓一樣沉寂。要不要讓她進來？妥當不妥當？我想她又在動了，不，怎麼辦呢？要是她進來，她一定要跟我的妻子說話。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什麼妻子？我沒有妻子。啊，難堪！啊，不幸的時辰！我想現在日月應該晦暗不明，受驚的地球看見這種非常的災變，也要嚇得目瞪口呆。

　　愛米利亞　（在內）啊，好將軍！請您讓我進來對您說句話兒。

　　奧賽羅　我忘記了。啊，進來，愛米利亞。慢點兒，等一等。讓我把帳幕拉下來。你在哪兒？（啟鎖開門。）

　　──愛米利亞上。

　　奧賽羅　什麼事？

　　愛米利亞　啊，好將軍！那邊出了殺人命案啦！

　　奧賽羅　什麼！現在？

　　愛米利亞　就是剛才，將軍。

　　奧賽羅　那都是因為月亮走錯了軌道，比平常更近地球，所以人們都發起瘋來了。

　　愛米利亞　將軍，凱西奧殺死了一個名叫羅德利哥的威尼斯青年。

　　奧賽羅　羅德利哥被殺了！凱西奧也被殺了嗎？

　　愛米利亞　不，凱西奧沒有死。

　　奧賽羅　凱西奧沒有死！那麼殺人認錯了對象，痛快的復仇又有了變卦啦。

　　苔絲狄蒙娜　啊，死得好冤枉呀！

　　愛米利亞　噯喲！那是什麼呼聲？

　　奧賽羅　那！什麼？

　　愛米利亞　噯喲！那是夫人的聲音。救命！救命啊！救命！啊，夫人，再說一聲話兒！親愛的苔絲狄蒙娜！啊，親愛的夫人，說呀！

　　苔絲狄蒙娜　我是無罪而死的。

　　愛米利亞　啊！這是誰幹的事？

　　苔絲狄蒙娜　誰也沒有幹；是我自己。再會吧；替我向我的仁慈的夫君致意。啊，再會吧！（死。）

　　奧賽羅　啊！她怎麼會被人殺死的？

　　愛米利亞　唉！誰知道？

　　奧賽羅　你聽見她說是她自己，我沒有殺死她。

　　愛米利亞　她是這樣說；我只好按照事實去報告。

　　奧賽羅　她到地獄的火焰裡去，還不願說一句真話。殺死她的是我。

　　愛米利亞　啊，那麼她尤其是一個天使，你尤其是一個黑心的魔鬼了！

　　奧賽羅　她幹了無恥的事，她是個淫婦。

　　愛米利亞　你冤枉她，你是個魔鬼。

　　奧賽羅　她像水一樣輕浮。

　　愛米利亞　你說她輕浮，你自己才像火一樣粗暴。啊，她是聖潔而忠貞的！

　　奧賽羅　凱西奧和她通姦，不信你去問你的丈夫吧。啊，要是我採取這種極端的手段，並沒有正當的理由，死後就要永遠墮入地獄的底層！你的丈夫一切全都知道。

　　愛米利亞　我的丈夫！

　　奧賽羅　你的丈夫。

　　愛米利亞　他知道她不守貞節嗎？

　　奧賽羅　喂，他知道她跟凱西奧有曖昧。嘿，要是她是個貞潔的婦人，即使上帝為我用一顆完整的寶石另外造一個世界，我也不願用她去交換。

　　愛米利亞　我的丈夫！

　　奧賽羅　嗯，他最初告訴我這件事。他是個正人君子，他痛恨卑鄙齷齪的行為。

　　愛米利亞　我的丈夫！

　　奧賽羅　婦人，為什麼把這句話說了又說呢？我是說你的丈夫。

　　愛米利亞　啊，夫人！你因為多情，受了奸人的愚弄了！我的丈夫說她不貞？！

　　奧賽羅　正是他，婦人；我說你的丈夫；你懂得這句話嗎？我的朋友，你的丈夫，正直的、正直的伊阿古。

　　愛米利亞　要是他果然說了這樣的話，願他惡毒的靈魂每天一分一寸地糜爛！他全然胡說；她對於她的最卑鄙的男人是太痴心了。

　　奧賽羅　嘿！

　　愛米利亞　隨你把我怎麼樣吧。你配不上這樣的好妻子，你這種行為是上天所不容的。

　　奧賽羅　還不閉嘴！

　　愛米利亞　你沒有半分力量可以傷害我；我的心碎了，還怕你什麼！啊，笨伯！傻瓜！泥土一樣蠢的傢伙！你已經做了一件大大不該的事──我不怕你的劍；我要宣布你的罪惡，即使我將要因此而喪失二十條生命。救命！救命啊！救命！摩爾人殺死了夫人啦！殺了人啦！殺了人啦！

　　──蒙太諾、葛萊西安諾、伊阿古及餘人等上。

　　蒙太諾　什麼事？怎麼，將軍！

　　愛米利亞　啊！你來了嗎，伊阿古？你做得好事，人家都把殺人的罪名架在你頭上啦！

　　葛萊西安諾　什麼事？

　　愛米利亞　你倘是個漢子，趕快否認這惡人所說的話吧；他說你告訴他他的妻子不貞。我知道你不會說這種話，你還不會是這樣一個惡人。說吧，我的心都要脹破了。

　　伊阿古　我不過把我自己的意思告訴他；我對他所說的話，已經由他自己證實了。

　　愛米利亞　可是你有沒有對他說她是不貞的？

　　伊阿古　我對他說過。

　　愛米利亞　你說謊，一個可憎的、萬惡不赦的謊！憑著我的靈魂起誓，一個謊，一個罪惡的謊！她跟凱西奧私通！你說她跟凱西奧私通嗎？

　　伊阿古　跟凱西奧私通，太太。好了好了，收住你的舌頭吧。

　　愛米利亞　我不願收住我的舌頭；我必須說話。夫人在這兒床上給人謀殺了。

　　眾人　啊，哪會有這樣的事！

　　愛米利亞　都是你造的謠言，引起這場血案。

　　奧賽羅　各位不必驚慌；這事情是真的。

　　葛萊西安諾　真有這樣的事，那可奇了！

　　蒙太諾　啊，騙人的行為！

　　愛米利亞　詭計！詭計！詭計！我現在想起來了；啊，詭計！那時候我就有些懷疑；我要傷心死了！啊，詭計！詭計！

　　伊阿古　什麼！你瘋了嗎？快給我回家去！

　　愛米利亞　各位先生，讓我有一個說話的機會。照理我應該服從他，可是現在卻不能服從他。也許，伊阿古，我永遠不再回家了。

　　奧賽羅　啊！啊！啊！（撲臥床上。）

　　愛米利亞　哼，你躺下來哭叫吧；因為你已經殺死一個世間最溫柔純潔的人。

　　奧賽羅　啊，她是淫汙的！我簡直不認識您啦，叔父。那邊躺著您的侄女，她的呼吸剛才被我這雙手扼斷；我知道這件行為在世人眼中看起來是驚人而慘酷的。

　　葛萊西安諾　可憐的苔絲狄蒙娜！幸虧你父親已經死了；你的婚事是他的致死的原因，悲傷摧折了他的衰老的生命。要是他現在還活著，看見這種慘狀，一定會幹出一些瘋狂的事情來的；他會咒天罵地，趕走了身邊的守護神，毀滅了自己的靈魂。

　　奧賽羅　這誠然是一件傷心的事；可是伊阿古知道她曾經跟凱西奧幹過許多回無恥的勾當，凱西奧自己也承認了。她還把我的定情禮物送給凱西奧，作為他殷勤獻媚的酬勞。我看見它在他的手裡；那是一方手帕，我的父親給我母親的一件古老的紀念品。

　　愛米利亞　天啊！天上的神明啊！

　　伊阿古　算了，閉住你的嘴！

　　愛米利亞　事情總會暴露的，事情總會暴露的。閉住我的嘴？不，不，我要像北風一樣自由地說話；讓天神、世人和魔鬼全都把我嘲罵羞辱，我也要說我的話。

　　伊阿古　放明白一些，回家去吧。

　　愛米利亞　我不願回家。（伊阿古拔劍欲刺愛米利亞。）

　　葛萊西安諾　呸！你向一個婦人動武嗎？

　　愛米利亞　你這愚笨的摩爾人啊！你所說起的那方手帕，是我偶然拾到，把它給了我的丈夫的；雖然那只是一件小小的東西，他卻幾次三番懇求我替他偷出來。

　　伊阿古　長舌的淫婦！

　　愛米利亞　她送給凱西奧！唉！不，是我拾到了，把它交給我的丈夫的。

　　伊阿古　賤人，你說謊！

　　愛米利亞　蒼天在上，我沒有說謊；我沒有說謊，各位先生。殺人的傻瓜啊！像你這樣一個蠢才，怎麼配得上這樣好的一位妻子呢？

　　奧賽羅　天上沒有石塊，可以像雷霆一樣打下來嗎？好一個奸賊！（向伊阿古撲奔；伊阿古刺愛米利亞逃下。）

　　葛萊西安諾　這婦人倒下來了；他把他的妻子殺死了。

　　愛米利亞　是，是；啊！把我放在夫人的身旁吧！

　　葛萊西安諾　他走了，他的妻子給他殺了。

　　蒙太諾　這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凶徒。你拿著我從這摩爾人手裡奪下來的劍。來，在門外看守好了，別讓他出去；他要是想逃走，儘管把他殺死。我要去追那惡人，那是一個不可寬恕的傢伙。（蒙太諾、葛萊西安諾下。）

　　奧賽羅　我的勇氣也離我而去了，每一個孱弱的懦夫都可以奪下我的劍來。可是奸惡既然戰勝了正直，哪裡還會有榮譽存在呢？讓一切都歸於幻滅吧！

　　愛米利亞　你的歌兒是一個讖兆嗎，夫人？聽，你聽沒聽見我的聲音？我要像天鵝一般在歌聲中死去【註：據說天鵝在臨終時為自己唱起輓歌。】。（唱）

　　　　楊柳，楊柳，楊柳……

　　摩爾人，她是貞潔的；她愛你，狠心的摩爾人。我說的是真話，願我的靈魂享受天福；我的話是跟我的思想一致的。我死了，我死了。（死。）

　　奧賽羅　我還有一柄劍在這屋子裡，那是一柄用冰泉的水所浸煉的西班牙寶劍。啊，在這兒！叔父，我一定要出來。

　　葛萊西安諾　（在內）你要是敢試一試，就得付出重大的代價；你沒有武器，只好屈服。

　　奧賽羅　那麼進來瞧瞧我吧，我有話對你說；否則我雖然沒有武器，也只好不顧一切跟你拚一下了。

　　──葛萊西安諾重上。

　　葛萊西安諾　什麼事？

　　奧賽羅　瞧！我有一柄劍；從來沒有一個戰士佩帶過比這更好的劍；憑著這一條小小的胳臂和這一柄利劍，我曾經衝破二十倍於你們這樣人數的包圍；可是，無聊的誇口啊！誰能主宰他自己的命運呢？現在我已經沒有那樣的本領了。雖然你看我拿著武器，可是不用害怕，這兒是我的旅途的終點，我的航程的最後的目標。你嚇得退走了嗎？這是不必要的驚恐；誰只要拿一根燈草向奧賽羅的胸前刺去，他也會向後退縮的。奧賽羅應該到什麼地方去呢？──啊，讓我再看看你的臉吧，薄命的女郎！像你的襯衫一樣慘白！我們在天堂對簿的時候，你這一副臉色就可以把我的靈魂趕下天堂，讓魔鬼把它抓去。你的全身冰冷，我的戀人！正像你的貞潔一樣凜若寒霜。啊，該死的、該死的奴才！魔鬼啊，把我從這天仙一樣美人的面前鞭逐出去吧！讓狂風把我吹捲、硫磺把我燻烤、沸湯的深淵把我沉浸吧！啊，苔絲狄蒙娜！苔絲狄蒙娜！死了！啊！啊！啊！

　　──羅多維科、蒙太諾，二侍從以臥椅抬凱西奧及吏役等押伊阿古同上。

　　羅多維科　這鹵莽而不幸的人在哪兒？

　　奧賽羅　那就是從前的奧賽羅；我在這兒。

　　羅多維科　那條毒蛇呢？把這惡人帶上來。

　　奧賽羅　據說魔鬼的腳是分趾的，讓我看看他的腳是不是這樣。要是你真的是一個魔鬼，我也不能殺死你。（刺傷伊阿古。）

　　羅多維科　把他手裡的劍奪下來。

　　伊阿古　我不過流了點兒血，還沒有給他殺死。

　　奧賽羅　那也好，我要你留著活命；因為在我看來，死倒是一樁幸福。

　　羅多維科　啊，奧賽羅！你本來是一個很好的漢子，卻會中一個萬惡的奸人的詭計，我們該說你什麼呢？

　　奧賽羅　隨便你們怎麼說吧；要是你們願意，不妨說我是一個正直的凶手，因為我所幹的事，都是出於榮譽的觀念，不是出於猜嫌的私恨。

　　羅多維科　這惡人已經承認了一部分他的奸謀；殺死凱西奧是你跟他同謀的嗎？

　　奧賽羅　是的。

　　凱西奧　主帥，我從來不曾得罪過您。

　　奧賽羅　我相信你的話；願你原諒我吧。你們問一問那個頂著人頭的惡魔，為什麼他要這樣陷害我的靈魂和肉體？

　　伊阿古　什麼也不要問我；你們所知道的，你們已經知道了；從這一刻起，我不再說一句話。

　　羅多維科　什麼！你也不要祈禱嗎？

　　葛萊西安諾　酷刑可以逼你開口。

　　奧賽羅　嘿，你這是最好的辦法。

　　羅多維科　將軍，一切經過，你將會明白的，我相信你現在還一點也不知道。這是從已死的羅德利哥衣袋裡搜到的一封信；這兒還有一封；其中一封信裡說到殺死凱西奧的事情由羅德利哥動手執行。

　　奧賽羅　啊，奸賊！

　　凱西奧　野蠻殘忍的陰謀！

　　羅多維科　這兒還有從他的衣袋裡找到的一封充滿怨言的信，看來好像是羅德利哥預備寄給這個萬惡的奸人的；可是信還沒有寄出，伊阿古就給了他回答了。

　　奧賽羅　啊，惡毒的奸賊！凱西奧，我的妻子的手帕怎麼會到你手裡的？

　　凱西奧　我在我的房間裡找到它；他剛才已經親口承認是他有意把它丟在那裡的，藉此可以達到他自己的圖謀。

　　奧賽羅　啊，傻瓜！傻瓜！傻瓜！

　　凱西奧　在羅德利哥的信裡，他又埋怨伊阿古不該攛掇他在我值夜的時候向我尋事；我就是為了那一回事情而去職的。就在剛才，他從長時間的昏迷中醒了過來，還說起他一切都受伊阿古的指使，結果卻是伊阿古傷了他的生命。

　　羅多維科　你必須離開這所屋子，跟我們去；你的軍隊和兵權必須全部交卸，讓凱西奧主持賽普勒斯的軍政重務。對於這一個傢伙，我們將要用一切巧妙的酷刑加在他的身上，使他遍受種種的痛苦，而不至於立刻死去。我們還要把你嚴密監禁，等候威尼斯政府判決你的罪狀。來，把他帶下去。

　　奧賽羅　且慢，在你們未走以前，再聽我說一兩句話。我對於國家曾經立過相當的功勞，這是執政諸公所知道的；那些話現在也不用說了。當你們把這種不幸的事實報告他們的時候，請你們在公文上老老實實照我本來的樣子敘述，不要徇情迴護，也不要惡意構陷；你們應當說我是一個在戀愛上不智而過於深情的人；一個不容易發生嫉妒的人，可是一旦被人煽動以後，就會糊塗到極點；一個像印度人一樣糊塗的人，會把一顆比他整個部落所有的財產更貴重的珍珠隨手拋棄；一個不慣於流婦人之淚的人，可是當他被感情征服的時候，也會像湧流著膠液的阿拉伯膠樹一般兩眼泛濫。請你們把這些話記下，再補充一句說：在阿勒坡地方，曾經有一個裹著頭巾的敵意的土耳其人毆打一個威尼斯人，誹謗我們的國家，那時候我就一把抓住這受割禮的狗子的咽喉，就這樣把他殺了。（以劍自刎。）

　　羅多維科　啊，慘酷的結局！

　　葛萊西安諾　一切說過的話，現在又要顛倒過來了。

　　奧賽羅　我在殺死你以前，曾經用一吻和你訣別；現在我自己的生命也在一吻裡終結。（倒撲在苔絲狄蒙娜身上，死。）

　　凱西奧　我早就擔心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可是我還以為他沒有武器；他的心地是光明正大的。

　　羅多維科　（向伊阿古）你這比痛苦、飢餓和大海更凶暴的猛犬啊！瞧瞧這床上一雙浴血的屍身吧；這是你幹的好事。這樣傷心慘目的景象，趕快把它遮蓋起來吧。葛萊西安諾，請您接收這一座屋子；這摩爾人的全部家產，都應該歸您繼承。總督大人，怎樣處置這一個惡魔般的奸徒，什麼時候，什麼地點，用怎樣的刑法，都要請您全權辦理，千萬不要寬縱他！我現在就要上船回去稟明政府，用一顆悲哀的心報告這一段悲哀的事故。（同下。）